大殿之内，死寂如坟。铜鹤灯盏里的火苗幽幽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铿！”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音，骤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是倚天剑归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了最后一下，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
    曹操并没有拔剑杀人。他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殿下的陈默。
    良久，他突然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陈默的肩膀上，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某种千钧重担强行压在这个年轻人的肩头。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在大殿中爆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罪在一人！好一个天意弄人！”
    曹操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他猛地转身，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扫过每一个垂头丧气的将领：“诸位都听到了吗？赤壁之败，非战之罪，乃天亡我也！那一场东风，是老天爷要帮那大耳贼和碧眼儿，非人力可挽回！既然连苍天都要以此劫数考验孤，孤又何必苛责于一心谋国的功臣？”
    此言一出，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众将如蒙大赦，纷纷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高呼：“丞相英明！丞相宽仁！”
    甘宁跪在人群之中，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陈默挺直的背影，心中暗自惊叹。方才那般雷霆之怒，换作旁人早已腿软。
    唯独这位先生，竟敢以一身担下赤壁滔天之祸。这份胆识，哪怕是他在江上横行多年，也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曹操笑罢，笑声渐歇，脸上的狂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穆。
    “陈默听令！”
    陈默在此前已被封为安北侯，位高权重，此刻闻言，依旧恭敬顿首：“臣在。”
    “虽说是天意弄人，但赏罚若是不明，何以服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而狡黠的光芒，那是政治家特有的算计，“即日起，革去你首席军师之职，不再随军参赞军机。”
    殿内众人心中一惊，这是要彻底冷藏先生了吗？
    然而，曹操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即日起，陈默改任丞相府长史，依旧保留安北侯爵位，总督幽，冀，并，青四州民政，钱粮及战后重建事宜！北方乃吾之根基，如今流民遍野，百废待兴。孤给你三年时间，若是三年内不能让这四州恢复元气，粮仓不能堆满，孤唯你是问！”
    陈默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深深叩首。
    他心中明镜一般。所谓革职，不过是让他从台前的锋芒毕露，转入幕后的深耕细作。首席军师虽荣耀，却只需出谋划策。而这四州总督之责，却是要将整个曹魏集团的后勤，人事、财政一肩挑起。
    这是要把他从一把杀人的快刀，磨成一块镇国的基石。
    “臣，领命。必不负丞相重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散朝之后，夜色已深。曹操特意将陈默留了下来，在后花园设了私宴。
    没有了外人在场，曹操卸下了那副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具，整个人显出一种战败后的疲惫与苍老。他亲自提起酒壶，给陈默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映着残月。
    “守拙，委屈你了。”曹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丞相言重了。”陈默端起酒杯，神色淡然，“赤壁火起，北方人心浮动。丞相此时难以南下，必须有人坐镇后方，安抚河北。臣愿做那块铺路石，为丞相，也为这天下，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两鬓染霜的知己，心中感慨万千。
    “守拙，你说，那诸葛孔明此时在做什么？”曹操突然问道，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陈默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手摇羽扇、总是笑得一脸温和却固执得可怕的身影。
    “孔明啊，”陈默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他大概正在荆州，忙着帮刘备收拢人心，顺便……在心中痛骂我这个助纣为虐的师弟吧。”
    “霸道与王道……”曹操喃喃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守拙，你选了孤的霸道，便注定要背负千载骂名，甚至要与你的师弟兵戎相见。你，后悔吗？”
    陈默放下酒杯，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坚毅的弧度：“丞相，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至于骂名？几百年后，史书工笔，谁又说得清谁是谁非？我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天下苍生。”
    当晚，陈默回到府中，书房内灯火通明。
    案几之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如同连绵的山峦。那是四州的户籍，税收，刑狱，水利……每一卷竹简，都沉甸甸地压着无数百姓的生计。
    “来人，把灯挑亮些。”陈默坐了下来，声音冷硬。
    “侯爷，夜已深了，您车马劳顿……”老管家心疼地劝道。
    “不必多言。”陈默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芒，“既然接了这个烂摊子，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那些趁着战乱吞并土地、隐匿人口的世家大族，我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肉，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今夜，通宵。”
    就在陈默铺开竹简，准备提笔勾勒北方的未来蓝图时，书房阴影处的帷幔微微晃动。
    一名身着黑衣、如同幽灵般的校事府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密报。
    “侯爷，找到了。”密探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河内郡温县，终于嗅到了那只冢虎的气息……”
    陈默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染开来，正如这即将到来的、更加波谲云诡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