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英魂归处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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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春寒料峭。漳水解冻,那潺潺的水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冬天的肃杀与沉重。
虽然官渡早已大胜,虽然北方看似稳固,但赤壁那一嘲诈败,为了演得逼真,为了骗过周瑜和诸葛亮那两双毒辣的眼睛,曹军付出的代价是实打实的。数万儿郎,真的化作了江边枯骨,再也没能回来。
然而,权力的中心往往最先遗忘伤痛。
丞相府后花园内,几名善于察言观色的谋士正围着曹操,案几上铺展着一张宏伟的建筑图纸。
“丞相请看!”一名谋士指着图纸,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此地位于漳水之畔,风水极佳,更有金光隐现。若在此修建一座高台,名曰铜雀台,广选天下绝色以充实其中,日以此为乐,既可彰显丞相平定北方之威德,又能以此胜景震慑宵小,岂不美哉?”
曹操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老曹这辈子,哪怕是再英明神武,心底里那点文人的骚客情怀和对美色的向往,也是藏不住的。
此时正值春日,若能建此高台,晚年登高赋诗,揽二乔于……咳咳,揽美人于怀,确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嗯……此议甚合……”曹操嘴角微微上扬,正欲点头。
“不可。”
两个字,轻飘飘的,既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怒发冲冠,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这满园的躁动春意。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陈默一身素衣,未着锦袍,甚至连腰间的玉佩都摘去了,只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缓步从回廊深处走来。
那些刚才还口若悬河的谋士,见到陈默的身影,一个个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立刻噤若寒蝉,躬身退到两旁。
如今的先生,在曹营的地位早已超脱了谋士的范畴,某种程度上,他是曹操意志的延伸,甚至是曹操良心的拷问者。
“守拙来了。”曹操有些尴尬地收回放在图纸上的手,干笑两声,“有何不可?”
陈默走到案前,看都没看那张精美的图纸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操,眼神中带着一丝少见的悲凉与疲惫。
“主公,赤壁之火,虽是计谋,但那火烧在船上,痛在人心。”陈默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如今北方未定,荆州未复,邺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戴孝,户户闻哭声。那数万阵亡将士的孤儿寡母,正望着南方的天空流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头的谋士,语气陡然转冷:“此时此刻,主公若大兴土木,建台纳妾,夜夜笙歌。那高台之下,埋的不是地基,而是军心!那铜雀台上的歌舞,听在将士耳中,便是催命的丧钟!”
曹操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他如遭雷击,瞬间从那绮丽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是啊,若是真修了这铜雀台,他曹操成什么了?他前半生积攒的英明神武,怕是要毁于一旦!
“先生……教训得是。”曹操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那张图纸,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中,“孤,险些成了纣王!”
火焰腾起,映照着曹操懊悔的脸。
“但这块地,确实要建。”陈默看着火光,缓缓说道。
“还要建?”曹操不解。
“建!但不叫铜雀台,叫英烈祠!”陈默猛地转身,指着窗外那片空地,声音激昂,仿佛金石撞击。
“我们要在这里,立起一块块石碑!将赤壁一战,乃至主公起兵以来,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无论官阶大小,哪怕是个马卒、是个伙夫,只要有名有姓,统统刻上去!”
“我们要让他们的名字,与青山同在,受万世香火!我们要告诉天下人,为主公死,虽死犹荣!孤魂有归处,英烈有传承!”
曹操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比看到绝世美女还要狂热的光芒。
……
半个月后。
邺城,漳水之畔。
原本规划中的铜雀台工地,如今矗立起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巨大祠堂。祠堂前,是一片如林的石碑,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这一天,邺城万人空巷。没有彩旗,没有喧嚣,满城缟素,天地间一片惨白。
数十万大军列阵于野,鸦雀无声。无数百姓扶老携幼,手捧白花,汇聚于此。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纸钱,如雪花般纷飞。
曹操出现了。
他没有穿丞相的朝服,也没有披挂铠甲,而是身穿一身粗麻制成的黑色祭服。他披散着头发,未戴冠冕,甚至……赤着双足。
当看到丞相赤足踩在粗糙的砂石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时,前排的士兵红了眼眶。
曹操走上高台,面对着那如林的石碑,面对着台下数十万双眼睛,他颤抖着伸出手,**着一块石碑上冰冷的名字。
“孤……对不起你们!”
曹操突然双膝跪地,向着石碑,向着那数万英魂,重重地叩首!
“咚!”
这一声闷响,通过特殊的扩音设计,回荡在整个广场。
“赤壁之败,罪在孤身!累及三军,孤之过也!”曹操抬起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泪水纵横流淌,声音嘶哑而悲怆。
“尔等为孤战死,孤无以为报,唯有在此立誓!孤有生之年,必荡平江南,提孙权、刘备之头,来祭奠尔等在天之灵!”
这哭声,有三分是帝王心术的表演,却有七分是真情流露。他是枭雄,也是诗人,那些死去的士兵,也是他争霸天下的手足兄弟啊!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紧接着,一名老兵突然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丞相!!”
这一声哭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丞相!!!”
数十万将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百姓们更是哭成一片。
“报仇!报仇!报仇!”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这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直冲云霄,震散了天上的乌云,连漳水都仿佛为之沸腾!
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原本因赤壁之败而低落的士气,不仅恢复了,更燃烧起了一种名为复仇的熊熊烈火。
陈默站在台下阴影处,看着台上那个披头散发、如疯似魔却又掌控全场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守拙啊。”荀彧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你这一手,把主公彻底变成了圣主。从此以后,曹军的魂,铸成了。哪怕是泰山崩于前,这支军队也不会散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缓缓洒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他在心里,对着遥远的南方,对着那两个绝世天才,轻轻说道:
“孔明,公瑾,你们在江东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在这里,已经为下一次的决战,铸造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哀兵。”
“哀兵,必胜。”
就在这全军上下悲愤交加,人心空前凝聚的时刻,一名斥候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来到了陈默身边,低声耳语。
“先生,江东的使者到了。”
陈默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哦?来得正好。是谁?”
“是……鲁肃。而且,他还带了一封孙权的亲笔信,言语之间……颇为傲慢,说是来索要荆州,还要请丞相品鉴一番江南的斯文,似乎是想在文化上,羞辱我们这群北方伧夫。”
陈默闻言,看着台上还在痛哭的曹操,又看了看这满场的哀兵,忍不住笑出了声。
“羞辱我们?在这个时候?”
陈默转过身,大袖一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走,去会会这位鲁子敬。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北方的斯文,什么是……杀人的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