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义薄云天横刀立,旧恩如锁困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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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
但这华容道的尽头,空气却比暴雨倾盆时还要粘稠沉重,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吸进了铅块。夕阳如血,残照在湿滑的泥泞小道上,映出一片凄艳的红。
而在那唯一的生路口,一人一马,横刀立马。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微微眯着,卧蚕眉倒竖入鬓。他胯下赤兔马如火炭般红艳,手中青龙偃月刀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关羽,关云长。
他身后并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周仓手捧大刀,领着五百校刀手一字排开。但这区区五百人,此刻在曹军眼中,却比百万雄师还要令人绝望。那是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啊!
曹操勒住战马,看着那道巍峨如山的身影,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这一路奔逃,他笑周瑜无谋,笑诸葛亮少智,可如今这最后一笑,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透骨的凉意。
“吾命休矣……”曹操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众将士更是个个带伤,衣甲破烂,看着那道不可逾越的关隘,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也在熄灭。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陈默翻身下马,他的鞋早已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一身青衫满是污泥和血垢,狼狈不堪。但他挺直了脊梁,缓缓走到阵前,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如星,没有丝毫的卑微与恐惧。
“云长,别来无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这凝固的空气。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街头偶遇时的寒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淡然。
关羽原本微眯的丹凤眼猛地睁开,两道神光如电般射向陈默。目光扫过陈默那只**淌血的脚,关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但旋即被冷硬取代。他微微侧首,手中青龙刀轻轻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守拙,曹丞相。”关羽的声音低沉浑厚,不带一丝感情,“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了。今日之事,各为其主,休怪关某刀下无情。”
曹操身子一颤,刚想上前求情,却被陈默抬手拦住。
陈默上前一步,直视关羽那双傲气凛然的眼睛,嘴角竟扬起一抹笑意:“云长,你夜读《春秋》,可知何为义?”
关羽冷哼一声,长须随风微动:“忠臣不事二主,守信践诺,此为义。”
“好一个守信践诺。”陈默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当年刘皇叔徐州兵败,不知去向,你身陷土山,以此相逼。我家丞相待你如何?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那是何等的恩宠!更为你请封汉寿亭侯,赠你赤兔宝马。此恩此情,云长莫非都忘了?”
关羽面色微变,赤红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愈发凝重,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丞相厚恩,关某铭记于心。然白马之围,某斩颜良、诛文丑,解丞相之忧,已报其恩。”
“那是报公恩,私情呢?”陈默步步紧逼,言语如无形的利刃,刀刀剜心,“云长,你自诩义薄云天,傲视天下。今日丞相兵败势穷,正如当年你落魄土山。你若此时杀之,固然全了诸葛孔明的军令,但你那颗义字当头的心,真的能安吗?后世之人评说关云长,是说你忠勇无双,还是说你忘恩负义,乘人之危,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关羽耳边炸响。
这就是陈默的杀手锏——道德绑架,而且是针对关羽这种有着极高道德洁癖者的精准打击。对于关羽来说,名节与义气,比性命更重!
关羽握刀的手臂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急促,眼中的杀气在剧烈波动。他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傲到不屑于占任何便宜,更不屑于在对手毫无还手之力时挥刀。
见火候已到,陈默退后半步,将舞台留给了曹操。
曹操也是一代枭雄,瞬间福至心灵。他翻身落马,踉跄几步上前,对着关羽拱手,老泪纵横:“云长!昔日一别,不想今日相见于此。孤兵败势穷,死不足惜,只可怜我这一众将士,随我征战多年,今日都要做这刀下之鬼!”
说罢,曹操身后,张辽、徐晃等众将,连同数千残兵,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之中,哭声震天,凄厉哀婉。
“君侯,饶命啊!”
这悲情的场面,加上陈默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彻底击溃了关羽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关羽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昔日故人,看着满面尘霜、狼狈不堪的曹操,又看了看那个虽然赤足却傲骨铮铮的陈默。他长叹一声,仰天闭目,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想起了当年曹操为他温酒斩华雄的豪情,想起了过五关时曹操明明可以追杀却送来放行文书的宽容……
“罢了!罢了!”
关羽猛地一勒马缰,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随即调转马头,侧身让开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丞相,请速行!若再迟疑,关某手中的刀,恐不答应!”
这一声吼,如天籁之音。
“多谢云长!多谢云长!”曹操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着众将如丧家之犬般,从关羽马前狂奔而过,生怕他反悔。
大军涌过,陈默却没有急着走。
他缓缓走到关羽马前,也不顾泥水溅身,郑重地长揖到底:“云长高义,必流芳百世。今日之情,陈守拙记下了。”
关羽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道:“先生还不走?莫非想试关某的刀利否?”
陈默直起身,走近赤兔马,压低声音,用只有关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云长,其实你不必自责。孔明让你来,本就是让你放人的。”
关羽浑身巨震,猛地转头,丹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你说什么?!”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道:“孔明神机妙算,岂能不知你重义?他若真想杀丞相,派来的便不是你,而是赵云或张飞了。他这是在成全你的义名,让你还了当年的恩情,从此心无挂碍。同时……也是借你的手,放丞相一条生路,以维持天下三分之势,不让江东一家独大。”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关羽心中的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复杂与对陈默洞察力的惊叹。
“陈守拙……”关羽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这天下人心,究竟还有什么是你看不透的?”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关羽挥了挥手,赤足踩着泥水,大步追向曹操的队伍。
过了华容道,便是南郡地界,算是逃出生天了。
然而,陈默脸上的凝重却并未散去。他抬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暗叹:赤壁的大火虽然熄灭,但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而且,那个一直躲在许都暗处、鹰视狼顾的司马懿,在看到丞相活着回去后,不知会露出怎样失望而狰狞的表情?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