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铁甲难挡无形煞,枯骨何须裹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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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如同生锈的锯条划过清晨湿冷的空气,彻底撕碎了曹军水寨那脆弱的宁静。
陈默披着大氅疾步赶到校场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往日旌旗蔽空、戈矛林立的肃杀景象,而是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人间炼狱图。
晨雾未散,数以千计的北方精锐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软脚虾,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泞之中。
有人高烧不退,满嘴胡话地喊着家乡小名;有人捂着如鼓胀大的肚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更多的人则是上吐下泻,空气中那种排泄物混合着酸腐呕吐物的恶臭,浓烈得几乎成了实质,直冲天灵盖。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巡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曹操铁青着脸站在陈默身侧,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枭雄,此刻却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住了口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不怕两军对垒血流漂橹,也不怕刺客死士的刀光剑影,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一夜之间让数千虎狼之师丧失战力的诡异敌人,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是”水蛊”,也就是疫病。”
陈默没有回答曹操,而是径直走进那片污秽之地。他蹲下身,丝毫不顾及泥水沾染了那身象征着安北侯尊贵的锦袍,伸手翻开了一名年轻士兵的眼睑,又在那士兵肿胀如瓜的腹部按了按。
那士兵原本已是神志不清,感受到有人触碰,费力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时,浑浊的眼中竟涌出泪水,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先……先生……”
仿佛陈默这一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能让他立刻从鬼门关退回来。
“水蛊?”曹操眉头紧锁,这个词对他来说极为陌生。
“南方多湖泊沼泽,其中生有一种极小的钉螺,水中更有肉眼难见的虫豸。北方将士不服水土,一旦饮用生水或接触疫水,虫豸钻入人体,便会令人腹大如鼓,精血枯竭而死。”
陈默站起身,接过亲卫递来的烈酒净手,神色严峻得可怕:“孟德兄,这就是为何我自南下以来,三令五申必须喝开水,撒石灰的原因。只可惜,千防万防,还是晚了一步。”
其实陈默心里正在疯狂骂娘。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该死的血吸虫!该死的南方湿热气候!还有这该死的历史惯性!
他明明已经把后世的防疫手册都搬出来了,严禁喝生水,设立厕所,甚至不惜动用军法杀鸡儆猴。
但这可是几十万大军啊,总有那些觉得喝口凉水怎么了,老子身体壮如牛的刺头兵偷懒。
再加上北方人本就对南方这种湿热环境没有抵抗力,免疫力一崩盘,这病来得简直如山崩海啸。
看着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在病痛中挣扎,陈默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就是赤壁之战前那场未被史书浓墨重彩记录,却实实在在削弱了曹军大半战力的瘟疫吗?
“传我将令!”
陈默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温润之气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第一,将所有出现症状的病患,无论官阶高低,即刻隔离至后营安济坊,违令者斩!第二,全军各营设立消毒所,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三刻以上,谁敢再喝一口生水,老子亲自砍了他的头!第三,把之前囤积的那些青蒿、茵陈等草药,全部熬成汤,不管有没有病,每人每天必须喝一大碗!”
命令层层下达,原本慌乱的曹营瞬间有了主心骨,开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
那一口口架起的大锅前,陈默亲自舀起一碗黑乎乎、苦涩难闻的药汤,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先生……”
“先生千金之躯都在喝,咱们怕个鸟!”
“跟着先生,死不了!”
士兵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这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是陈默多年来用一次次算无遗策的胜利和体恤士卒的仁政,一砖一瓦堆砌起来的信仰。在这些大头兵眼里,他比那位高高在上的丞相,更像活着的神。
“守拙,”待人群散去,曹操走到陈默身边,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试探,“如今士气受挫,病患满营,这仗……还能打吗?”
“能打,也必须打。”陈默转头看向江面,目光穿透晨雾,坚定如铁,“若是现在退兵,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不说,孙刘势大,一旦让他们喘过气来,日后必成大患。孟德兄,我们不是在与人斗,是在与天争时!”
“好一个与天争时!”
一声粗豪的大笑传来,甘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这位曾经横行长江的锦帆贼,如今披着曹军的精良战甲,却依旧改不了那一身桀骜不驯的匪气。他看着满地的病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啧啧有声。
“先生,丞相,”甘宁随意地抱拳行礼,“恕末将直言,这帮北方旱鸭子,还没上船就趴下了。这要是到了江上,浪头一打,怕是连刀都拿不稳,别说打仗了,不把隔夜饭吐出来就算好的。”
“兴霸有何高见?”陈默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练!”甘宁吐出一个字,杀气腾腾,“让某带他们上船练!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平定江东?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陈默点了点头:“好,水军操练之事,全权托付给兴霸。另外,蔡瑁、张允虽然懂水战阵法,但缺乏锐气,甚至有些因循守旧,你要多担待,该出手时……不必顾忌。”
甘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先生放心,某省得。只要先生记得答应某的那坛神仙醉就行。”
……
夜色如墨,江面上升起了一层浓重的薄雾,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朦胧之中。
疫病在陈默的雷霆手段下暂时被遏制住了,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杀机,往往隐藏在最安静的时刻。
陈默站在岸边的高台上,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摆。
“文远,”陈默忽然开口,对身后按刀而立的张辽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江水,太安静了?”
张辽闻言,虎目微眯,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漆黑的江面:“先生是说……”
“孙刘联军刚结盟,人心未附,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深邃。
“如果是周公瑾,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病号满营、军心浮动的天赐良机。趁你病,要你命,这才是名将的手段。”
话音未落,江面深处的迷雾中,隐约传来了几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
咚。咚。咚。
那声音极低,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心跳。
紧接着,是一点火光在雾气中骤然亮起,然后是两点、三点……瞬间连成一片,如同江面上突然睁开了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带着嗜血的渴望,撕裂了黑暗!
“敌袭——!!!”
凄厉的哨声瞬间划破长空,震碎了曹营的夜梦。
迷雾散去,一艘挂着巨大周字大旗的蒙冲斗舰,如同一头从深渊冲出的巨兽,破浪而来,裹挟着漫天火箭,直插曹军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