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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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大营,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仿佛悬浮着铅块,压得一众江东文武喘不过气来。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一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盒。
这盒子是由曹军使者大摇大摆送来的,此刻正静静躺在孙权的案头。盒盖已开,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也没有象征权力的印绶,唯有一张轻飘飘的洒金宣纸。
孙权碧眸微眯,手指有些发白地捏着那张纸。
“曹操……或者说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意?”张昭须发皆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八十三万大军压境,这封信,莫非是劝降书?”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将信纸甩在案上,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上,此刻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紫红色。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那宣纸之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那字迹狂放不羁,透着一股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傲慢,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优雅韵律。
纸上无长篇大论,仅有寥寥八个大字:
“孤与将军,猎于吴会。”
“砰!”
一声巨响,孙权狠狠一掌拍在楠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泼洒了一地。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孙权嚯地站起,紫髯戟张,胸膛剧烈起伏,“他陈默把这当什么了?把孤当什么了?把这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当什么了?猎场吗?!把孤当成那林中待宰的兔子,还是疲于奔命的野鹿?!”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八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这不是两军对垒的战书,这是一份高高在上的通知。
就像是一个闲极无聊的贵族,随口对家仆说:“明天天气不错,我去后花园打个猎。”而江东,就是那个后花园。孙权,就是那个猎物。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阵更让人抓狂。
“主公息怒,气坏了身子,反倒遂了那陈默的心愿。”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堂内的肃杀之气。屏风后,一人缓步而出。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月白儒衫,头戴纶巾,手中并未持剑,而是握着一卷略显破旧的兵书。
周瑜,周公瑾。
他神色淡然,仿佛外面那铺天盖地的曹军不过是江上的浮云,仿佛刚才孙权的雷霆之怒并不存在。他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张信纸,竟是细细端详起来。
“好字。”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微扬,“笔锋藏锋于内,却又势不可挡,转折处如刀劈斧凿,尽显杀伐之气。先生的书法,比之当年在颍川时,更见功力了。这一笔猎字,杀气腾腾,却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闲适,正如其人。”
“公瑾!”孙权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赏字?他都要来”猎”我的头了!”
周瑜轻笑一声,放下信纸,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面露惧色的文臣,最后定格在孙权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
“主公,陈默此信,名为狩猎,实为激将。”
周瑜侃侃而谈,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陈默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近乎妖孽。他深知北方士卒不习水战,若我军据长江天险而守,坚壁清野,拖也能把他拖死。所以,他才写下这等狂妄之语,目的只有一个——激怒主公,逼我们主动出击,放弃地利,与他在江面上决一死战。”
鲁肃闻言,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公瑾言之有理!主公,此乃诱敌之计,万不可中计啊!应当稳守……”
“不。”
周瑜却摇了摇头,打断了鲁肃的话。他转过身,大氅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计,我们要中。不仅要中,还要中得让他满意,中得让他……惊喜。”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周瑜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赤壁。
“陈默虽然算无遗策,但他太顺了。河北之战,他赢得太漂亮,那仁圣的光环太耀眼,以至于他忘了一件事——”周瑜回首,目光如电,声音骤然转冷。
“水战,不是靠嘴皮子,也不是靠骑兵冲杀就能赢的。在这大江之上,我周公瑾才是主宰!长江,是我们东吴的龙脉,也必将是曹军的坟墓!”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豪气干云:“他想猎于吴会?好!那我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传我将令,水军即刻开拔,全线压上,驻扎赤壁!我要在这滚滚长江之上,为那位远道而来的先生,好好上一课!”
……
与此同时,江北,曹军大营。
寒风呼啸,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而在中军大帐旁的一个避风角落里,却飘荡着一股与战争格格不入的甜香。
陈默裹着厚厚的狐裘,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拨弄着面前的炭火盆。火盆里,几只红薯正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微焦,香气扑鼻。
“阿嚏!”
陈默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子。
“先生,感冒了?”
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许褚瓮声瓮气地问道,手里正抓着一只半生不熟的地瓜往嘴里塞,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舍得吐出来。
“没。”陈默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投向江南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估计是公瑾在骂我呢。八个字就把那位心高气傲的周郎气得跳脚,这买卖划算。”
“那个周瑜很厉害吗?”许褚咽下红薯,不解地挠挠头,“比俺还厉害?俺一锤子能砸扁他。”
“仲康啊,”陈默用木棍敲了敲许褚的护腕,笑道,“若是陆地上单挑,你一只手能打他三个,还得让他一只脚。但若是在这水上玩脑子,玩阵法……哪怕是我,也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那可是周公瑾啊,这世间最耀眼的将星之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帐口。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远处的江面上,波涛汹涌,仿佛无数冤魂在水底咆哮,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这封信,只是个开场白。公瑾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绝不会忍气吞声。他明知是激将法,也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他所有的家底,堂堂正正地来赴约。”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惊世大战的期待,也是对昔日好友即将兵戎相见的无奈,更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兴奋。
在这个被他搅动得面目全非的时空里,没有了庞统的连环计,剧本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来吧,公瑾。让我看看,在这张全新的棋盘上,你要如何烧这一把火?这赤壁的东风,究竟还会不会……为你而起?”
风,越来越大了。
陈默转身回帐,声音消散在风中:“仲康,地瓜熟了,给丞相送两个去,顺便告诉他,客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