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坡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味混合着焦土的气息，在闷热的夏夜里发酵。曹军大营内灯火通明，空气燥热得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引爆。
    帅帐之外，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此起彼伏，那是数十万大军在压抑中躁动的信号。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帅帐内的案几都颤了三颤。虎痴许褚一把扯下头上沾满黑红血污的兜鍪，狠狠掼在地上，那精铁打造的头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至撞到帅案的桌角才停下。
    “先生！俺老许不服！一万个不服！”
    许褚那张黑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宛如盘虬卧龙，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四处飞溅，“那大耳贼就在眼皮子底下！俺的刀尖离他的后脑勺就差那么一寸！只要再给俺半柱香的时间，俺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为何鸣金？为何要放他过江？这简直是……简直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喂狗！”
    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张辽紧抿双唇，手按刀柄；徐晃眉头紧锁，盯着脚下的地面，就连一向沉稳的曹纯，眼中也满是不甘。虎豹骑千里奔袭，人马俱疲。
    甚至跑死了数百匹良驹，换来的却是一道莫名其妙的穷寇莫追死令。这在曹军纵横天下的征战史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唯有一人，在这满帐的焦躁与杀气中，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陈默坐在主位左侧的软塌上，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鹤氅，在这满是铁血气息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柄并未出鞘的佩剑——那是曹操亲赐的青釭剑。
    他擦得很仔细，仿佛帐内那冲天的怒气，不过是耳畔拂过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清风。
    “仲康，把头盔捡起来。”
    陈默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是多年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所积攒下的无上威压，比曹操的军令更让这群骄兵悍将敬畏。
    许褚身子猛地一僵，原本膨胀到极致的怒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皮球，呲地一声瘪了一半。
    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捡起那个被摔变形的头盔，甚至还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土。
    在整个曹营，除了丞相，他只怕这位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心有猛虎的陈先生。
    陈默放下佩剑，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最后定格在许褚那张憋屈的大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仲康，你家乡过年时，杀猪吗？”
    “杀啊！俺最会杀猪了！以前在许家庄，这活儿没人比俺利索！”许褚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一脸茫然，“但这跟那刘大耳有什么关系？”
    陈默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他赤足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长江那道蜿蜒的防线。
    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温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深邃与冷冽，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它的竖瞳。
    “现在的刘备，不过是一头惶惶不可终日的瘦猪。兵不过数千，将不过关张，地无一寸，民无余粮，惶惶如丧家之犬。”
    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众将的心头：“杀了他，除了得几个虚名，能换来什么？荆州的民心会乱，那些心向汉室的士人会视我们为洪水猛兽。更重要的是，江东的孙权会因为彻底失去了屏障，因恐惧而不得不与我们爆发殊死一战。困兽之斗，即便胜了，我们也需崩掉几颗牙。”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舆图，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但如果放他去江东呢？”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备自诩皇叔，心怀大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孙权年少气盛，据有江东六郡，视江东为自家禁脔。”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山不容二虎，一槽不养二猪。刘备去了，就是往江东这锅温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炭。”
    “让他们去咬，去争，去互相猜忌，去面和心不和。等刘备借了孙权的势，把自己养肥了，觉得自己又行了，想要反客为主的时候，也就是江东内部裂痕最大的时候。”
    陈默走到许褚面前，轻轻拍了拍他宽厚如铁石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我们再提刀南下。这一刀下去，不仅是刘备这头养肥的猪，连带着江东那头名为孙权的虎，也能一并收拾了。这叫——一石二鸟，连锅端。”
    大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众将听得目瞪口呆，背脊阵阵发凉。这种将天下英雄视为圈养牲畜，随意宰割的视角，既狂妄到了极点，又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理智。这才是他们的先生，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一代鬼才。
    “养……养猪？”许褚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那不甚灵光的脑瓜子转了好几圈，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陈默那笃定的眼神，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信服感油然而生。
    “虽然听不太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但既然是先生说的，那肯定是对的！先生让俺杀谁俺就杀谁，让俺养猪……俺就等着杀肥猪！”许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先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陈默笑了笑，挥手示意众将退下。待众人散去，大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帐口，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营盘，投向那漆黑一片的南方。
    他没说出口的是，刘备这头猪，可不是那么好养的。那里不仅有孙权这头幼虎，还有一个他毕生的知己，也是最大的对手——诸葛孔明。
    “孔明啊……”陈默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当年在颍川求学时，诸葛亮赠予他的旧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陈默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怀念，似兴奋，又似惋惜。
    “这盘棋，我让你三子。你借东风也好，舌战群儒也罢，尽管施展你的才华。这天下若无你做对手，岂不是太过寂寞？”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阵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荀攸快步走入，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此刻神色竟有些凝重：“守拙，暗卫急报。在当阳以东的密林中，发现了司马氏死士的踪迹。那只老狐狸，断尾求生，又跑了。”
    “咔嚓！”
    一声脆响，陈默手中那枚珍藏多年的玉佩，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原本温润如玉、怀念故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森寒如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竟让站在门口的荀攸都感到呼吸一滞，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凶兽扼住了咽喉。
    这世上能让陈默失态的人不多，司马懿绝对是头一个。
    “司马懿……”陈默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倒是真能跑。不过，这天下虽大，却已无你容身之处。”
    他松开手，任由玉佩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让人心颤：
    “传令影卫，启动天罗地网。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挖了你的冢虎之心！这一次，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