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令人绝望。
    这不是滋润万物的甘霖，而是冲刷罪孽的寒流。华容道的泥泞不仅仅是土和水，更是无数败兵被踩踏后的血肉与烂泥搅拌而成的沼泽。
    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仿佛大地伸出了无数只鬼手，要将这支残败的队伍拖入地狱。
    曹操披头散发，脸上满是黑灰与泥浆，哪里还有半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丞相威仪？他倚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
    “守拙……我悔不听你之言！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曹操看着身边仅剩的几百残兵。
    他们大多丢盔弃甲，有的甚至连鞋子都跑丢了，脚掌被石块割得鲜血淋漓。悲凉之意涌上心头，这位乱世枭雄竟忍不住眼眶泛红。
    陈默坐在他身旁的一块青石上，虽然衣衫尽湿，发髻微乱，但他那双眼睛却在雨幕中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与优雅。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递给曹操，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赏雨：“孟德，留着力气。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前面，还有一道鬼门关。”
    曹操接过干粮的手猛地一抖，瞳孔骤缩：“你是说……还有伏兵？”
    “诸葛孔明算无遗策，既然在乌林放火，在葫芦口设伏，又怎会漏掉这华容道？”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关云长。”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张辽、许褚等猛将闻言，皆是面色惨白。若是全盛时期，他们或许敢与关羽一战，但此刻人困马乏，兵无斗志，遇到那尊杀神，简直是送死。
    “那便死战吧！某愿为丞相断后！”张辽咬牙切齿，拔出卷刃的战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可。”陈默伸手按住张辽颤抖的手腕，目光转向曹操，眼神深邃得可怕，“孟德，这一战，我们不拼刀兵，拼人心。”
    “人心？”曹操一愣，嘴里的干粮忘了咀嚼。
    “诸葛亮要的是三分天下，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你若死，北方必乱，东吴独大，刘备必死无疑。所以，守华容道的，只能是那个最重情义、最可能放走你的关羽。”
    陈默凑近曹操，声音低沉，如同恶魔在耳边的低吟，“关云长此人，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吃软不吃硬。他若见你兵强马壮，必杀你以成名；若见你落魄至此，必动恻隐之心。”
    陈默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曹操那狼狈的脸：“待会儿见了关羽，孟德切记，把你丞相的架子彻底扔进泥里。不要谈霸业，不要谈朝廷，只谈当年旧情，只谈今日惨状。要哭，要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让他觉得，杀你就是杀一个手无寸铁、风烛残年的老人。”
    曹操愣住了，身为一代霸主，让他向昔日的部下乞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看着周围那些绝望的士兵，眼中的犹豫逐渐化为狠厉与决绝：“为了大业，孤……这张老脸不要了！”
    话音未落，一声炮响震彻山谷。
    前方山口，五百校刀手如铜墙铁壁般拦住去路。一员大将跨赤兔马，提青龙刀，凤目微睁，卧蚕眉竖，杀气腾腾，宛如天神下凡。
    “曹贼，休走！”
    这一声怒喝，吓得曹军众将魂飞魄散，不少士兵直接瘫软在泥水中。
    唯有陈默策马向前半步，在雨中拱手，声音清朗：“云长，别来无恙。”
    关羽见到陈默，原本冷硬如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当年在许都，陈默对他有赠袍赠马之谊，两人煮酒论道，亦师亦友。
    “先生……”关羽微微欠身，语气稍缓，但随即刀锋一转，寒光凛冽，“今日关某奉军师将令，特来取曹操首级。先生请自便，关某绝不伤你，但曹操，必须死。”
    陈默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关羽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将舞台彻底让给了曹操。
    好戏，开场了。
    曹操深吸一口气，仿佛影帝附体。他翻身下马，故意在那泥水中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然后抬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云长啊……”曹操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凄凉，“昔日许都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相见。操兵败势穷，命悬一线，这几百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如今却要葬身于此……”
    说到此处，曹操竟真的放声大哭，那哭声中包含了赤壁惨败的悔恨、穷途末路的恐惧，真情实感，闻者伤心。周围的残兵见主公如此，也纷纷跪地哭嚎，一片凄惨至极的景象。
    关羽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指点江山的霸主，如今像条老狗一样在泥泞中乞怜。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跪地求饶的士兵；再看着陈默那双充满哀伤与期待的眼睛。
    当年的过五关斩六将，曹操未曾阻拦；当年的上马金下马银，曹操未曾吝啬。
    “云长，”陈默适时补上了最后一刀，声音轻柔却直击灵魂，“斩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败军之将，这便是汉寿亭侯的义吗？”
    这一句话，如重锤击心。
    关羽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闭上双眼，长叹一声，那柄重达八十二斤、饮血无数的青龙偃月刀，在雨水中缓缓垂下，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罢了……你们，走吧！”
    关羽侧过马头，让开了一条生路。
    曹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马，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通过。陈默经过关羽身边时，微微颔首致意，关羽却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曹军即将消失在雨幕中的一瞬间，陈默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在关羽身后的树林阴影中，在一堆死人堆旁，有一双阴鸷、冰冷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人满脸血污，混在尸体堆里装死躲过了之前的厮杀，此刻正缓缓爬起，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是司马懿。
    他竟然一直躲在死人堆里，活着跟了上来。
    陈默心中一凛，转过头去，策马没入黑暗。这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