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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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古道,这条平日里连接南北的通衢大道,此刻已化作一条蜿蜒千里的烂泥河。灰暗的天穹仿佛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雨水顺着冰冷的甲胄缝隙渗入,带走体温,也一点点消磨着曹军铁骑的锐气。
“啪!”
一只满是泥浆的战靴重重地踏在水坑里,溅起的污泥糊满了路边的野草。
虎豹骑统领曹纯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眼中的焦躁比这漫天大雨还要浓烈。前方斥候的回报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刘备就在前面,带着十几万拖家带口的百姓,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这哪里是行军?这分明就是送死!
“先生!为何还要缓行?!”
曹纯终于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冲进中军大帐,带进一股湿冷的土腥气。他指着帐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那大耳贼就在眼前!只需给我五千精骑,不,三千!半日之内,我必提刘备首级来见!一刀砍了那假仁假义之徒,岂不痛快?”
帐内,众将领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老天爷喂到嘴边的肥肉,不吃都要遭天谴。
然而,大帐中央的气氛却静得有些诡异。
陈默坐在铜制的火盆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盆中忽明忽暗的炭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听到曹纯的咆哮,陈默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一口炭灰,淡淡道:“子和,坐。”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曹纯急得直跺脚。
“我问你,你觉得刘备是什么?”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曹纯一愣,脱口而出:“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错。”
陈默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枯枝扔进火盆,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是一块磁石。”
“磁石?”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备此人,半生漂泊,屡战屡败,却能屡败屡战,为何?”陈默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变得幽幽。
“因为他占着大义二字。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面仁义的大旗不倒,天下的反曹势力就会源源不断地吸附过去。荆州的士人、江东的豪杰,甚至是我们治下的心怀汉室者,都在看着他。”
陈默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当阳”二字。
“子和,你现在杀了他,不过是杀了一个织席贩履之辈,除了泄愤,毫无意义。但他死后,他的名声会瞬间神话,变成一个完美的殉道者。关羽、张飞会变成不知疲倦的复仇恶鬼,不死不休;而诸葛亮……”
说到这里,陈默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与怅惘。
“孔明啊……若刘备身死,他便没了顾忌,会成为这世上最可怕的毒士,用尽毕生所学,让中原大地永无宁日。”
提到孔明二字,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默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的颍川书院。
那时的雨也是这般下着。他和诸葛亮、徐庶、庞统几人,常常抵足而眠,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指点江山。孔明喜欢弹琴,琴声高洁,不染尘埃,他喜欢烤红薯,烟火气十足。
孔明曾指着天上的星辰说:“亮之志,在于匡扶汉室,复高祖之业。”
而他当时只是啃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笑道:“我没那么大志向,我只求天下大同,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把这乱世终结在这一代。”
那时候的笑声,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
孔明啊孔明,你现在应该在乱军之中,护着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吧?你算到了天时,算到了地利,甚至算到了曹公的雄心,但你算到了我会怎么来吗?
这盘棋,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旁听生了。
陈默收回思绪,眼中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
“那先生的意思是?”曹纯虽然还是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出了陈默话语中的寒意。
“赶羊。”
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当阳直指江夏,最后停在了长江对岸的江东。
“刘备现在就是一只领头羊。我们要做的,不是吃掉他,而是赶着他跑。把他赶到江夏,赶到走投无路,赶到孙权的怀里去!”
“为何要帮他们汇合?”一名偏将忍不住问道。
“因为只有孙刘联盟,我们才能一网打尽。”陈默转过身,背对着地图,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
“江东孙权,据长江天险,坐拥三世基业,若无外力逼迫,他未必敢与曹公决一死战,甚至可能选择投降或偏安一隅。那样,江南之地,我们十年也消化不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我要的,不是刘备那颗花白的人头,而是整个江南!我要让刘备成为那个饵,逼孙权不得不战!只有在赤壁(此处陈默内心自嘲:虽然历史上是赤壁,但这次结局由我来写)将他们的主力一举歼灭,天下方可真正一统!”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战功,而这位年轻的先生,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棋局。这种以天下苍生为棋子,以诸侯霸主为猎物的气魄,让他们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传令下去!”
陈默猛地挥袖,下达了最终的军令:“大军保持接触,但不许全速突击!给刘备留一口气,让他感到疼,感到绝望,感到死亡的呼吸就在脖颈后,但别让他死!我要让他带着无尽的恐惧,去向孙权求救,去把这份恐惧传染给整个江东!”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
雨,还在下,越发凄迷。
长坂坡,这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土地,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哭喊声、厮杀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成一片血红的泥沼。
“滚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赵云浑身是血,银甲早已变成了暗红色,手中的龙胆亮银枪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他怀中紧紧护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幼主,那是主公唯一的骨血。
战马在泥泞中打滑,赵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曹军,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赵云猛然勒马,在乱军丛中回头,看向北方那片阴沉得快要塌下来的天空。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雨幕和千军万马,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不带杀意,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算计,让他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那是……谁?
就在赵云分神的刹那,怀中的襁褓里忽然动了动。
原本一直在啼哭的阿斗,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不知何时从襁褓中伸了出来,死死地抓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甘夫人临行前,在慌乱中捡到并塞进襁褓里的。
雨水冲刷过玉佩,露出了上面繁复而古朴的纹路,以及背面刻着的一个极小的字——“默”。
这块玉佩,曾是当年陈默在许都府邸中遗落之物,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辗转,竟落到了刘备夫人的手中,此刻又被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紧紧攥住。
阿斗那双纯净无垢的眼睛,盯着这块玉佩,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某种安定的力量,竟在漫天血雨中,露出了一丝懵懂的笑意。
赵云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悸动,长枪一抖,再次杀入敌阵。
“驾!”
白马如龙,冲破了雨幕,向着未知的南方疾驰而去。而那块刻着默字的玉佩,在阿斗的手中,随着战马的颠簸,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仿佛是命运设下的一个无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