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午后厨话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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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厨房,光线被舷窗过滤成温和的色调。我正把泡在水里的冻肉捞出,用刀背逆着纹理拍松,刀刃切入还有些僵硬的肉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大厨推门进来,带进一丝走廊的凉气,他顺手把一袋新开的干辣椒放在台面上。
    “这肉还行,冻得不算死。”我用刀刃刮了刮肉表面,检查冰晶融化的情况。
    大厨系上围裙,站到我对面的水槽开始洗一捆青椒。“上午那块里脊就不错,你抓淀粉的手势比刚来时强多了,没起疙瘩。”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击着青椒,“以前带过个小伙子,一抓肉就跟和水泥似的,下锅全成糊糊了。”
    我笑了笑,把拍松的肉切成均匀的片。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人,节奏不急不缓。“是您教得好。我刚上船那会儿,连芹菜该斜着切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大厨甩了甩青椒上的水珠,开始去籽切块。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连贯,像秒针走动。“我学徒时候,在沿海一条小渔轮上,师父那才叫严。土豆丝要是切得有粗有细,整盆倒去喂鱼,让你蹲甲板上重切,风浪大时边吐边切。”
    “那还能切好?”我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碗里,开始调味。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大厨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后来切丝,闭着眼睛都能一样细。就是现在闻到生土豆味儿,胃里还条件反射似的。”他把切好的青椒堆成碧绿的一小丘,“你这刀工还得练,不过不急,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看这船,”他朝舷窗方向扬了扬下巴,“一趟出去几十天,够你切几麻袋土豆了。”
    我往肉片里加了料酒、生抽和一点点胡椒粉,用手抓匀,感受着调料渗入纤维的黏滑触感。“大厨,您跑船多少年了?”
    “算不清喽。”他走到灶边,点火,热锅,倒油,动作一气呵成。“年轻时候在近海捕鱼,后来上大船,从杂工干起,伙房、甲板都待过。再后来考了证,就一直在厨房了。”油温渐热,泛起细微的波纹,“这活儿,看着围着锅台转,其实也看四海。日本港的金枪鱼最新鲜,澳大利亚的牛肉好,东南亚的香料便宜……每个港口码头上,小贩篮子里卖的都不一样。”
    “这次我看您准备在供应商那买不少咖喱酱和鱼露。”
    “嗯,那边的货味道正。别看都是棕黄色一罐,不同牌子、不同作坊,出来风味差远了。”油热了,大厨用炒勺舀起一些,淋在锅边,“我是在一个巷子深处老夫妻的铺子买的,做了几十年了。下回靠港,要是时间够,带你去认认门。”
    “好啊。”我把腌好的肉片递过去。肉片滑入热油,“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浓郁的荤香瞬间爆开。大厨手腕轻抖,锅铲翻飞,肉片在热力作用下迅速卷曲变色。
    “林查班那夜市,你后来跟大副去了吧?”大厨一边翻炒,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去了,吃了炒粉和烤虾。”
    “大副请的客?”
    “嗯。”
    “他就这点好,不抠门。”大厨笑了笑,把炒到八成熟的肉片盛出,“以前在新加坡,他带我们一帮人去吃黑胡椒蟹,好家伙,一个月伙食补贴吃没了。”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末爆香,再加入一勺豆瓣酱。红油炒出,香气变得复合而刺激。我适时递过切好的青椒块。青椒下锅,与红油混合,发出更响亮的“滋啦”声。
    “那按摩……他去了吧?”大厨翻炒着,忽然压低声音问了句,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啊,”大厨摇摇头,语气里有种看透不说透的意味,“人就这点爱好,不耽误正事就行。船上日子长,各有各的排遣法子。你瞧水头,一有空就折腾他那堆工具,擦得比脸还干净;老电(电机员)逮着机会就研究电路图,说要做个什么节能装置;李哲那小子,离了网络就跟丢了魂似的。”
    他把之前炒好的肉片倒回锅里,淋入调好的酱汁(糖、醋、生抽、少许淀粉水),大火快速翻炒收汁。锅气蒸腾,鱼香肉丝特有的酸甜酱香弥漫开来。
    “那你呢?年轻人,海上待着,闷不闷?”大厨将菜盛进保温钵,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一边洗锅准备做下一道菜,一边说:“有时候会。特别是夜里值班,四下黑漆漆的,只有船灯照着一小片海。但习惯了,也觉得安静。看看小说,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跟您学做菜,时间也就过去了。”
    “这就对了。”大厨拿出几个土豆削皮,准备做酸辣土豆丝,“船上过日子,得自己找点扎根的东西。手艺、爱好,哪怕是发呆看海,都行。不然漂久了,心里空落落的,上岸都踩不实地面。”
    土豆在他手里快速旋转,皮屑连绵落下。“我年轻时也嫌闷,后来学会做各地菜式,每到一个新地方,就琢磨当地食材、味道,想着怎么搬回船上来。这心思一有,日子就有趣了。你看,咱们这厨房,虽然小,可做过多少地方的味儿?”
    我点点头,接过他削好的土豆,开始切丝。刀刃与土豆摩擦,发出密集均匀的“嚓嚓”声。聊着天,手里的活儿似乎也轻快了些。
    “下一个港是海防吧?”我问。
    “嗯,越南。那边米粉和春卷不错,香料也全。到时候看看能不能买点新鲜香茅和柠檬叶,炖鱼汤是一绝。”大厨眼里有了点光彩,“港外有个小市场,挨着渔码头,东西新鲜又便宜。上次买了种小鱼,用香茅和辣椒一蒸,下饭得很。”
    我们一边聊着接下来的港口和可能买到的食材,一边默契地配合。我切好土豆丝,泡进清水去除淀粉。
    大厨则另起锅烧水,准备焯个豆芽。厨房里热气、香气、话语声交织,窗外的海无边无际,而这一方天地里,充满了扎实的烟火气与人与人之间琐碎而真切的交谈。
    当酸辣土豆丝的呛香和清炒豆芽的脆嫩气息加入之前鱼香肉丝的复合香味时,晚餐的准备已接近尾声。夕阳透过舷窗,把整个厨房染成温暖的橙色。大厨关了火,擦了擦手,看着并排摆好的几道菜,说了句:“齐活了。”
    没有更多的话,但一下午的协作与闲聊,让这简单的三个字,充满了无须言说的默契与温度。很快,下班的船员们会循着香味而来,而此刻厨房里的这份短暂安宁与随意的交谈,将成为航行日子里,又一抹带着油烟味的人间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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