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甲板扫尾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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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完引水,收好梯子,清晨那阵离泊的紧张忙碌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肾上腺素一退,身体最诚实的反应立刻涌了上来——我和水头的肚子早就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声音在空旷的甲板上似乎都能听见,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疲惫和饥饿。
    今天早上和昨天一样,没有参与厨房的工作。
    离港准备和引水下船占用了全部时间,根本抽不开身。估计大厨也生气了。
    走进餐厅时,这个念头就浮了上来。大厨正在收拾灶台,背对着我们,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粥的清香和蒸腾的暖气,但他周围的气压似乎有点低。虽然嘴上不说这些,说什么理解(船上的工作性质如此,突发和赶工是常事),但真到了这时候,他不生气才怪。
    毕竟,厨房的活儿不会因为甲板忙就自己消失,多个人帮忙和少个人,区别很大。我和水头都有点讪讪的,默默去拿碗筷。
    先吃饭。别的都往后放。
    今天早上是馒头和小米粥,很中式,很管饱。馒头蒸得挺松软,小米粥熬出了米油,金黄粘稠。我拿了个大海碗盛粥,又夹了一小碟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
    我就这咸菜吃了仨馒头。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再喝一大口滚烫的小米粥。咸菜的爽脆和咸香格外下饭,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迅速扩散到冰冷的四肢。吃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只想尽快把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填满。
    吃到一半,身体的不适感才清晰地显现出来。
    汗湿透了的工作服,在紧张的离泊操作中被汗水反复浸透,此刻坐在椅子上,显得格外紧身,湿冷的布料紧紧裹在皮肤上,每一个细小的褶皱都硌得慌。很难受。那种黏腻、束缚的感觉,加上饥饿带来的轻微虚弱,让人坐立不安。
    再加上餐厅里的空调,为了保持食材和室内温度,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直吹下来,吹在人直冒冷汗。
    不是热汗,是一种虚汗,里外夹击:体内是热粥带来的暖意和快速进食的燥热,皮肤表面却是湿冷衣服和空调冷风的冰凉。这种反差让人极不舒服。我感觉有些头晕,眼前迷迷糊糊的,看东西有点发虚,手脚也有些发软。
    我知道这感觉,是体力透支后快速进食,加上冷热刺激,有点类似低血糖的反应,或者是轻微的中暑前兆。心里有点慌,生怕自己低血糖,在船上晕倒可不是小事。
    于是吃饭的时候很快,几乎是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吞咽,想用最快的速度补充糖分和能量。也顾不上品尝味道了,馒头和粥都成了纯粹的燃料。
    水头坐在我对面,吃相也差不多,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我们没什么交谈,餐厅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大厨终于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锅里剩下的粥又往我们这边推了推。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一暖,知道他虽然可能不满,但终究是体谅的。
    三个馒头下肚,又喝光了一大碗粥,胃里沉甸甸的,那股心悸般的虚弱和头晕终于缓解了一些。冷汗停了,但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难受。我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看着窗外。船已经驶出港池,进入了开阔的航道,阳光明亮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刚才码头的喧嚣和离泊的紧张,真的成了迅速远去的背景。
    身体依然疲惫,湿冷的衣服亟待更换,但至少,胃是满的,低血糖的恐慌过去了。新一天的航行,就在这混合着疲惫、饱腹、和一丝挥之不去不适感的早餐后,正式拉开了帷幕。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是更多的甲板工作,或许还有大厨那边需要“弥补”的厨房活儿。
    但此刻,我只需要坐着,再缓几分钟。
    吃完了饭,我和水头在餐厅里小坐一会儿。身体还沉在饱腹后的短暂慵懒和湿衣服的黏腻里,谁也没急着动。
    餐厅的空调依旧很足,吹得人有些发冷,但比起刚才的眩晕感已经好多了。我们默默地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看着窗外海面逐渐开阔,港口彻底成了地平线上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这休息是短暂的。然后还要去甲板,把该固定的给固定住。离港操作完成了,但甲板上还是一片“战后”景象,需要尽快恢复航行状态。这是我们的职责。
    放下碗筷,我们起身。
    水头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走吧,收拾利索,省得麻烦。”
    来到主甲板,晨光已经变得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眼前所见,不出所料,走道边的垃圾,基本上都是码头工人留下的。
    昨晚和今晨紧张的装卸作业后,他们匆忙撤离,留下了“痕迹”:揉成一团的快餐盒,油腻腻的;几只磨破了的破手套,沾着污渍;密密麻麻的烟头,被踩扁在甲板缝隙里;还有用过的卫生纸,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还粘在舷墙或缆桩上。一片狼藉。
    “这帮家伙,干完活拍**就走,真当这儿是垃圾场了。”水头啐了一口,从工具间拿来大扫帚、垃圾袋和长柄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一个二个都往海里撇。
    水头说着,用长柄夹熟练地将一个快餐盒挑起,手腕一抖,那盒子就划了道弧线,飞过舷墙,落进船尾翻涌的海浪里,瞬间被吞没。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能扫到一起的轻质垃圾,用扫帚拢到舷边,然后一扬,看着它们纷纷扬扬飘向大海。这是最快速、也最普遍的处理方式,在这茫茫大海上,似乎成了某种默认的规则。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并不对,只是无奈之举。
    “动作快点,不然等小平头看到了,到时候又要叫了。”水头低声说,加快了动作。他口中的“小平头”,指的是船长。船长对甲板整洁和安全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尤其讨厌看到这些外来垃圾和未归位的器材。
    如果被他巡视时看到这番景象,一顿训斥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要开安全会强调。我们可不想触这个霉头。
    清理完显而易见的垃圾,更细致的工作开始了。地上还有一些绑扎杆,扭锁,散落在集装箱堆垛附近或走道角落。这些是固定集装箱的关键器材,价值不菲。
    不知是码头工人仍下来的,为了图省事没放回原处;还是装卸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没人发现。反正我们看见了,都得把他们归位。
    我们分头行动,像在海滩上捡贝壳。粗重的绑扎杆,一米多长,沉甸甸的,上面沾着油污和锈迹,我们一根根捡起,扛到专用的器材架旁,按尺寸和种类插好。
    那些扭锁(Twistlock)和桥锁,小的如拳头,大的有脸盆大,我们仔细检查有无损坏变形,然后将它们一个个捡回来,放进专用的器材箱或挂到指定位置。有些掉在狭窄缝隙或积水处,还得趴下身子去够。晨露未干,甲板有些湿滑,需要格外小心。
    汗水又冒了出来,和没干的工装里应外合。但这份工作有种奇异的“寻宝”和“整理”的踏实感。每找回一件器材,甲板就整洁一分,安全隐患就少一分。我们默默干着,偶尔交流一句“这边有个”、“那个还能用”。
    当最后一只扭曲的破手套被扔进大海,最后一个沾满灰尘的扭锁被擦净归箱,甲板上终于显露出它应有的、属于航行状态的整齐与空旷。垃圾消失了,散落的器材各归其位。阳光照在光洁的钢板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水头直起腰,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差不多了。回去换身衣服,这身湿的,真受不了。”
    “嗯。”我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这种整洁是暂时的,下一靠港又会周而复始,但至少此刻,甲板是经得起“小平头”目光审视的。我们提着清扫工具,转身走回生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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