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晨光就位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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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4日。
    一觉睡醒,不是自然醒,是被水头叫醒的。
    那叫声不客气,带着金属质感的穿透力,不是从门外,更像直接敲在耳膜上——他大概就站在舱门外,手掌拍着门板:“卡带!起来检查绑扎了!”
    睡意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脑子还木着,身体先有了反应。我应了声,声音沙哑:“来了!”
    知道睡不成了。
    心里叹口气,但没什么好抱怨的,这就是船上的时间。我眯着眼睛爬起来,摸索着下床。晨光还没透进舷窗,舱室里一片昏暗。
    我摸到椅子背上搭着的那套——穿上昨天刚洗的工作服。布料还带着晾干后特有的、略显僵硬的质感,但洗好晾干的衣服,穿起来就是舒服。
    没有汗味,没有油渍的板结,干爽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洗涤剂残留的、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清香。这简单的洁净感,是忙碌清晨一点小小的、私人的慰藉。
    穿戴整齐,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才六点钟。果然。推开舷窗的遮光帘一条缝,外面的天基本上快亮了。
    深蓝色的天幕正在褪色,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一层稀薄的鱼肚白,港口吊车的巨臂在晨曦中显出清晰的剪影。空气清冷,带着海港特有的、混合了海水咸腥和晨雾的湿润气息。
    走出生活区,清风一激,彻底清醒。水头已经等在甲板上,手里提着把长长的、带钩的检查工具。他递给我一把:“拿着。”
    我和水头,一人一把钩子,走向堆满集装箱的货舱区。
    庞大的船体在晨光中沉默,但我知道,很快这里就会忙碌起来。我们的任务是检查绑扎——检查那些将成千上万个集装箱牢牢固定在舱盖和甲板上的绑扎杆、扭锁、桥锁和花篮螺丝。这是靠港装卸货前后必须的工序,确保货物在航行中的安全,也确保装卸作业时没有松脱的风险。
    我们一左一右,沿着集装箱堆垛的间隙慢慢走。手里的钩子成了延伸的手臂和眼睛。用它敲击绑扎杆,听声音判断是否紧固;勾住花篮螺丝的环,检查有无变形或过度磨损;拨开一些角落的积水或杂物,查看底部的扭锁是否完全锁紧。动作熟练,目光仔细。水头不时弯下腰,用手去拧动某个他觉得“感觉不太对”的花篮螺丝,确认其受力。
    在检查绑扎的同时,顺手把舱盖销子也给插上。有些舱盖在昨晚或今早的预备工作中可能被打开了一条缝以便通风或检查,现在需要重新完全关闭并销死,为接下来的作业或航行做准备。
    我们看到没插销的,就停下,合力推动沉重的舱盖,对准孔位,然后将粗大的钢制销子“哐当”一声插进去,再别上保险别针。这个动作需要点力气,也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清晨安静的甲板上传得很远。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再染上淡淡的金边。我们沉默地工作着,只有钩子与金属的轻叩、偶尔的交谈(“这边这根有点锈,记一下”、“三舱左舷这个花篮螺丝该换了”)、以及沉重的销子入位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洗干净的工作服很快沾上了晨露和一点点蹭上的铁锈灰,但那份最初的干爽舒适感,依然支撑着身体。
    港口苏醒了,远处传来卡车和吊车的早期轰鸣。
    我们的工作,就在这黎明与繁忙交接的缝隙里,稳步推进。确保每一个锁具牢固,每一颗销子到位,是这艘巨轮再次安全启航前,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当太阳终于跃出海平面,将第一缕金光洒在冰冷的钢铁和彩色的集装箱上时,我们已经检查完了一大片区域。水头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歇口气,喝点水。还有两个舱,抓紧弄完,早饭该开了。”
    “嗯。”我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细微的汗。晨光中的甲板,新的一天,就这样在敲击、插销和稳步的巡视中,扎实地开始了。
    和水头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个舱盖的销子插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抬头看看天,已经完全亮了,港口的轮廓在晨光中无比清晰,远处城市也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喧嚣。
    检查完绑扎,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货是稳的。舱盖销子也给插上了,货舱算是封闭完毕。按计划,接下来就等着引水上来,做前后准备离港工作了。空气里开始浮起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水头把检查用的钩子往工具架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转头对我说:“不过现在,别闲站着。我和水头需要先到船尾的梯口,那边昨天放下去的安全网还没收。帮其他水手先把安全网给收掉。”
    我立刻明白。安全网是装卸货期间为保证人员上下舷梯安全而临时张挂的,离港前必须收回,不然会妨碍带缆、影响视线,甚至被螺旋桨卷入。这东西面积不小,浸了夜露又重,收起来费时费力。
    “不然等引水一来,立马就要离港,”水头边走边说,脚步加快,“后面二副带着两个水手,可忙不过来。咱们先给收拾利索了,他们压力小点,咱们也能早点完事,说不定还能赶上吃口热乎早饭。”
    我们快步穿过长长的甲板,晨风带着凉意扑面。
    船尾的梯口已经到了,那面巨大的、用绿色尼龙绳编织成的安全网还挂在那里,从船舷一直垂到接近水面,像一道柔软的屏障。夜露让它颜色变深,显得沉甸甸的。已经有两个水手在那儿了,正试着往上拉,但网子吃水又兜风,不太好用力。
    “来了来了!”水头招呼一声,加入了他们。我也赶紧上手。
    四个人,有经验的水头自然成了指挥。“卡带,你到那边,抓住上缘的绳子!老张,你和我提中间这部分,注意脚下别绊着!小陈,你去解开下面固定在码头边的那些扣!”他分派着,声音在清晨的港口里很清晰。
    我们依言而动。我抓住网上缘粗实的边绳,入手湿滑冰凉。大家一起用力,“一、二、三——起!”网子被一点点从水里提起来,海水哗啦啦地从网眼流下,溅在甲板和我们的鞋子上。解开码头固定点的老纪也跑了上来帮忙。
    收网是个协调活儿,不能硬拽,要顺着劲儿,把网子像叠帆布一样一层层收拢,同时把缠在上面的水草、小垃圾什么的扯掉。四个人闷头干活,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海水的滴答声和尼龙绳摩擦的沙沙声。
    太阳又稍微升高了些,阳光斜射过来,在湿漉漉的、被收拢成一堆的安全网上映出细碎的光点。我们终于把这大家伙完全提上了甲板,摊开,折叠,最后用专用的绑带扎紧,抬到指定的储物区放好。
    每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手臂有些发酸,但看着清爽的舷边和整齐归位的安全网,心里都挺踏实。
    “行了,这边齐活了。”水头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船尾方向。带缆桩附近,二副已经带着两个水手在做准备了,他们在检查缆车,整理撇缆绳,气氛明显比刚才我们收网时更紧绷一些。
    水头朝二副那边扬了扬下巴,二副看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意思这边障碍已清。
    “走,回前面看看。”水头对我说。我们离开船尾,再次穿过甲板。港口广播似乎响了一下,可能是关于船舶动态的通告。
    风似乎变了点方向,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有点凉。现在,是真的万事俱备,只等引水员那双熟悉的手,来解开这艘巨轮与陆地之间最后的绳索,将它再次推入茫茫大海的怀抱。而我们,完成了清晨这一项不大不小、却必不可少的“准备中的准备”,可以稍微喘口气,等待那声离港的汽笛,在晨光与海风中鸣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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