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出港记(九)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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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开到后期,我和大副早已犯困。一天的奔波、闷热、食物和复杂的情绪,在凉爽安静的车厢里终于催生了倦意。
    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我们各自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漂浮。只有导航软件偶尔发出的泰语提示音,成了昏沉中唯一的锚点。
    然而,这昏沉被突然打破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看起来越来越陌生、灯光也越来越稀疏的道路。两旁不再是熟悉的集装箱堆场或港区建筑,而是一些低矮的仓库和空地。
    眼看着司机走错了路,我和大副立马清醒了起来。睡意瞬间蒸发,我们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体,凑向前排。
    “不对,不对!”大副指着窗外,又焦急地看向手机地图。我也赶紧点亮自己的屏幕,定位显示我们正在偏离码头区域。
    “C3!C3,C3,C3……”大副用手指急促地敲着手机地图上代表目的地的小小图标,然后指向车窗外,用尽量清晰、放慢的英语,连续告诉司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c3码头大门。
    他重复着“C3Gate”这个关键词,试图穿透语言和困倦造成的隔阂。
    司机是个有些年纪的当地人,之前一直沉默地开车。听到我们突然激动起来的话语,他明显也愣了一下,放慢了车速,疑惑地看了看后视镜里的我们,又看了看他自己的导航屏幕(可能是泰文界面)。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这才恍然大悟,好像是走错了。
    他脸上露出抱歉和一点懊恼的神色,大概是把我们当成了要去某个酒店或商业区的游客,完全没理解是去码头内部特定的泊位大门。
    接下来是一番略带混乱的操作。司机拔掉方向盘旁边的手机(之前一直连着充电线),打电话给同行。
    他一边慢慢将车靠向路边,一边用泰语快速地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询问和一点急切。在一番听不懂的泰语后,他频频点头,最后“咔”一声挂断。
    “OK,OK,C3Gate。”他这次用上了我们听得懂的词,回头对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开始在前方一个勉强能掉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操作这辆SUV。终于掉了个头,车子重新驶入来时的方向。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点微妙。我们都彻底清醒了,也再无睡意。司机开得比刚才更谨慎,时不时看看导航。我和大副也紧盯着窗外,确认着每一个似曾相识的路口。
    刚才的焦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感——在海上能凭星辰和电子海图跨越重洋,在陆地上却差点在几公里内“迷航”。
    车子慢悠悠的把我俩送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C3码头那灯火通明的出入口,岗亭、起落杆、以及后方我们那艘巨轮的剪影清晰可见。付钱,下车,关上车门。黑色SUV掉头离开,汇入夜色。
    我们站在码头大门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小波折,为这个漫长而复杂的夜晚,添上了一个带着些许荒诞感的注脚。
    “走了,回船。”大副挥了挥手,率先向岗亭走去出示证件。
    “嗯。”我跟上。踏进码头大门,脚下是坚实、熟悉的地面,远处是等待我们的船。一场短暂的、夹杂着美味、童真、小混乱和意外“迷航”的岸上之旅,至此,终于真正地接近了尾声。
    在大门口做好了登记,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岗亭。然而,值班的本地管理员大爷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停车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告诉我们一个不太妙的消息:真不巧,最近的一次班车已经开走了。下一班要等至少四十分钟。夜色已深,从大门走到我们船停靠的泊位,距离不短,提着东西,实在不想再走。
    空气里有一丝无奈的凝滞。但不过,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我是不得不服大副的。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烦躁,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刚在便利店买的、还没拆封的当地香烟(不是他常抽的那种)。
    他撕开塑料膜,大副递给这个管理员大爷一包烟,动作随意得像递了支笔,同时用刚学的、发音不算标准的泰语说了句“谢谢”,又用中文补了句:“幸苦了”(辛苦您了)。他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没有谄媚,就是一种同行(都是“值班人”)之间简单的体恤和客气。
    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包烟,又抬头看了看大副诚恳的笑脸,严肃的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他摆摆手,似乎想推辞,但大副已经将烟轻轻放在了岗亭的窗台上。
    大爷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没再推让,用泰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用客气”之类的。
    随后没多久,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大爷就直接用对讲机,对着那头说了几句。安排了一辆车过来。不是等下一班定点班车,而是专门为我们叫的——一辆在港区内巡逻辑的、带篷的皮卡工作车。
    就专门送我和大副的。车子很快闪着灯开过来,司机跳下车,跟大爷点了点头,示意我们上车。
    我们再次道谢,爬上车厢。车子启动,驶入深夜静谧的码头区,只有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作业声。这次,路程很短,也很直接。
    没多久,就看到了这艘再熟悉不过的轮船了。“新宾鸿”轮在泊位的灯光下静静矗立,舷梯亮着灯,像一道通往家的光桥。
    车子在舷梯附近停下。我们跳下车,对着司机和远处岗亭的方向挥了挥手,我们喊了句“thankyou”,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很清晰。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爬回了船。踏上舷梯第一步,脚下传来熟悉的、极其轻微的钢铁弹性感。一步一步向上,码头的景象在身后降低、收窄。
    攀上最后一阶,踏进船舷入口,生活区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食物和淡淡体味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身后厚重的自闭门“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港口的夜风与喧嚣。
    世界,在那一刻,重新收缩回这个我们熟知、并赖以生存的钢铁空间。疲惫、满足、岸上夜晚的所有气息与画面,都被关在了门外。我们相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各自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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