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水尺下的真相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7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当我来到上甲板,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钢板,热浪蒸腾,让远处码头吊车的轮廓都有些扭曲。身上那套湿漉漉的工装,此刻被热风一烘,变成了一种闷湿的黏腻,更加难受。
    但我没直接出去量水,而是脚步一转,走到办公室这边。盲目地一个个舱去量太慢,既然有报警,总得先看个大概。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凉意激得我一哆嗦。
    大副不在,大概是去忙靠泊后的其他事了。我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船舶监控系统的界面。我坐下,快速移动鼠标,点开液位报警历史记录。
    列表里,最新的两条红色记录赫然在目:二舱的污水井高液位预警,三舱右污水井高液位预警。找到了。我用他的办公电脑查了一下,是二舱和三舱右发出警报。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我直接奔着这两个位置,不就省事很多了吗?
    说干就干!我起身,拎着工具(那盘特制的量水尺和记录本)直奔二舱。二舱是货舱,它的污水井在舱底,通常汇集一些渗漏的舱底水或冷凝水。找到测量孔,打开沉重的黄铜盖,一股带着铁锈和淡淡霉味的阴湿空气涌出。我放下量水尺,尼龙绳顺着指尖沙沙滑落。
    铅锤触底,拉上来。绳子的湿痕清晰。我凑近看了看色标:显示有十三四公分的水深。我皱了皱眉,在记录本上记下这个数字。
    按理说也不至于报警呀?污水井有自动泵,水位到一定高度会自动启动排出。十三四公分,虽然不算很低,但通常还在安全范围,泵应该能对付。难道泵坏了?或者传感器误报?
    心里存了个疑影。先记下,再去量三舱右的。三舱右的位置,能直接从舱盖上走过去,靠港后这里的箱子正好卸下去了,目前还没开舱盖,也没安排装货。
    我找到三舱右的测量孔,位置更靠外一些,能听到码头装卸作业隐约的轰鸣。
    这一水尺下去,明显感觉不对。铅锤入水后,不像往常那样顺畅地沉到熟悉的深度附近。阻力比预想的大。我继续放绳,越到后面,水尺向下的力道明显减缓,仿佛下面不是空旷的水体,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或者水位高得远超预期。我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终于,铅锤传来触底的轻微震动。我稳住绳子,仔细辨认被浸湿的色标位置。等触底,我再慢慢拉上来,凑到眼前,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反复确认——没错,已经五十多公分了。比正常靠港污水水位高出一大截!
    这解释得通为什么报警了,压载水过多会影响船舶稳性和吃水,尤其在靠泊状态下,如果突然排放过多压载水,船体可能发生不受控制的横倾或上浮,很危险。
    冷汗瞬间就从后背渗了出来,和湿衣服黏在一起,一片冰凉。我赶紧把绳子绕好,盖上测量盖。我赶紧往办公室去,再对照着电脑,调出三舱右压载舱的图纸和近期操作记录,别给弄错了。
    图纸显示,这个舱的容量和报警设定值……五十多公分,确实已经远超正常压载上限,触发了高位报警。
    正当我对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回想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之前排放指令有误?还是阀门没关严?或者是……我之前“偷懒”没量到底,漏过了水位缓慢上升的迹象?),门外传来脚步声。
    没多久,大副就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已经接到了其他方面的报告,或者一直在等我的消息。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又落在我身上:“怎么样?什么情况?”
    我如实禀报了情况,把记录本推过去,指着两个数据:“二舱污水井十三四公分,不算太高,但报警了,可能泵有问题或传感器故障。三舱右压载舱,”我加重了语气,“五十多公分,严重超高,触发了高位报警。”
    大副盯着那个数字,眉头锁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压着火的质疑:“这天天量水,咋一靠港就报警了呢?!”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脸上有点发热,但强作镇定,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被冤枉般的急切:“我哪知道啊,每次都是实量的!”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心里都虚了一下。(其实大多数都是偷懒~)这个念头在心底小声嘀咕,但脸上绝不能露出来。
    大副没接话,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那身湿衣服和故作理直气壮的表情。他没再追问“量水”的事,显然现在追究这个不是重点。他转身拿起内部电话,语速很快:“机舱,老四在吗?……好,马上。三舱右污水超高,警报响了,核实一下阀门状态和遥控系统。还有,安排人去查一下二舱污水井的自动泵和传感器。对,现在,尽快!”
    放下电话,他又看向我:“你,现在去三舱右附近守着,看看有没有明显的泄漏迹象,任何异常,马上报告。等机舱的人过来。”
    “是!”我如蒙大赦,赶紧应下,抓起安全帽和记录本,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调的冷风也没能吹散我脸上那阵燥热。湿衣服贴着皮肤,这回是真的冰凉了。警报是真的,水位异常是真的,而我之前那些“偷懒”的量水,会不会是埋下的小小伏笔?我不敢细想,只能加快脚步,朝着三舱右的方向跑去,心里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大岔子,也暗下决心,以后那量水尺,还是得老老实实放到底才行。至少,在靠港前后,必须这样。。
    想着接下来该没我啥事了吧,从办公室那边回来,心里那根被警报和质询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些。机舱的老四已经带人过去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这种甲板打杂的,按吩咐查看了没有肉眼可见的泄漏,就算暂时交差。
    海风一吹,身上那套湿漉漉的工作服被体温烘得半干,却变得更加板结僵硬,摩擦着皮肤,又冷又黏,十分难忍。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上午在警报、量水、汇报中匆忙过去。心里估算了一下:回房间躺不了多久,就得去厨房收拾了。靠港后的第一次午餐准备,估计又会有一堆事。那点渴望瘫倒在床的念头,被时间表无情地掐灭。
    快步回房间,反手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换下这身工作服。布料与皮肤剥离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留下一种湿冷过后的微痒。凌晨的汗水、带缆时的污渍、刚才奔跑的燥热,都闷在这身衣服里。我拎着这团又重又湿、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布料,赶紧丢进洗衣机里面搅一搅。
    船上公用洗衣机需要排队,得趁现在人少赶紧洗上,否则中午或下午就更没空了。倒入超量的洗衣液,指望能盖掉那些顽固的气味。听着机器开始注水、转动的沉闷声响,心里才觉得这恼人的一部分终于被处理了。
    迅速用湿毛巾擦了把身子,冲掉汗腻。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换上自己的衣服——柔软的旧T恤和宽松的短裤。干燥洁净的布料包裹住身体,瞬间带来了短暂却珍贵的舒适与松弛感,仿佛也把刚才那阵警报带来的紧张和尴尬稍稍隔开。
    没有耽搁,直接去厨房收拾去了。推开厨房门,里面已经亮着灯,排风扇在响,但大厨似乎不在。目光所及,早餐的“战场”尚未完全打扫——用过的碗碟堆在水槽,蒸锅和煎盘还摆在灶台,台面有面粉和南瓜皮的残留。空气中残留着油炸南瓜饼的甜香和米粥的温润气息,但已渐渐冷却。
    我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先对付水槽。热水冲开凝固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涌起。碗碟在手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心里却还绕着早上的事:那五十多公分的水,大副那个质疑的眼神……手上动作不由加快了几分,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思绪也一起冲刷掉。
    窗外,码头的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那是与船上循环往复的劳作截然不同的、属于陆地的节奏。而在这里,在这个摇晃世界的小小厨房里,我的节奏依旧被钟表和水槽里的碗碟定义。警报解除后的片刻喘息,最终化作了洗衣机规律的轰鸣和手中流淌的泡沫。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