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左舷靠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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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刚收回来,金属部件磕碰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舷边海风冷冽。突然,船上广播“刺啦”一声响起,紧接着是三副清晰、平稳但不容置疑的指令,在晨雾和港口背景噪音中回荡:“甲板部甲板部,前后准备,左舷靠,右舷带拖轮,左舷靠,右舷带拖轮……”
命令简洁,信息量却巨大。左舷靠——我们的船身将左侧贴向码头;右舷带拖轮——右侧需要拖轮协助顶推或制动。前后甲板都要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站在我旁边的水头啐了一口带咸味的唾沫,说了句:“咋这么快!”他大概以为引水员刚上驾驶台,总得熟悉一下情况、沟通几句,没想到指令来得如此迅疾。他迅速按下对讲机回应:“船头收到!”“船尾收到!”(后一句大概是向船尾的弟兄确认)。
他转向我,语速极快:“你去船尾等他们来吧,带缆……”话没说完,他自己顿住了。
我几乎是同时开口:“不对呀,我现在跟你在船头了啊!?你忘了?”凌晨放引水梯时,我就是跟他一组在船头准备的。
水头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自嘲:“是给忘了,你瞧我这记性!”紧张和困倦让老水手也难免有瞬间的恍惚。“行,那正好,然后,我和水头就去船头,准备带缆了。”
我们俩立刻小跑着赶往船头最前端的带缆作业区。天色又亮了一些,码头的轮廓、巨大的橡胶护舷、以及系缆桩都已经清晰可见。
船正在引水员的指挥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码头平移靠近,庞大的船体带起低沉的水声。风似乎小了些,但空气更紧绷了。
船头甲板上,盘放整齐的粗大缆绳(头缆、倒缆、横缆等)早已就位,巨大的电动(或液压)缆车也处于待机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
大副下来的慢,他需要从驾驶台下来,再穿过长长的甲板。我和水头两个人慢慢带,按照标准程序,先准备撇缆(将细而轻的引缆抛到码头上),然后通过引缆将沉重的钢丝缆或纤维缆拖过去。
我们配合默契。水头经验老道,看准距离和角度,将撇缆绳盘在手里,抡圆了胳膊——“嗖”的一声,撇缆头带着绳索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飞越渐渐缩小的水隙,落在码头工人脚边。码头工人迅速捡起,将我们递过去的引缆末端固定在系缆桩上。
“慢车,绞!”水头通过对讲机向驾驶台报告,同时操控缆车。沉重的钢丝缆开始“嘎吱嘎吱”地绷紧,拖着巨大的船体缓缓靠向码头。一根,两根……我们根据指令,依次带上头缆、前倒缆、前横缆。船尾那边也在同步进行。
等大副一来,匆匆赶到船头时,我们已经把六根缆绳(船头通常的配置)都给带完了。缆绳紧绷如弓弦,深深嵌入巨大的系缆桩,将庞大的船首牢牢“拴”在了码头边。大副快速检查了一遍缆绳的受力、摩擦部位和出缆角度,点了点头:“可以,系固好。准备右舷,拖轮马上到。”
船头暂时稳住。接着就去带拖轮。我们转移到右舷。与码头那边的开阔不同,这小过道就这么窄,是船体与上层建筑之间的一个狭窄通道,仅容一两人并排通行。
拖轮已经就位,像一只强壮而驯顺的铁牛,紧紧贴靠着我们高耸的右舷船壳,它的橡胶碰垫被挤压得变形。
带拖轮用的是专门更细更轻但结实的小引缆。水头看准位置,小引缆扔下去,准确地垂到拖轮甲板上。拖轮上的水手动作麻利,等拖轮上的水手把引缆绑在他们的粗缆绳上面之后,朝我们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是最费劲的环节。我们需要把拖轮那根更粗、更重的主拖缆(或顶推缆)通过这根细引缆,从下面拖上来,固定在我们的带缆桩上。狭窄的过道里,大型机械不便施展,我这边只能我和水头两个人一起拉。
“一、二、三——走!”水头低吼一声。我们俩扎稳马步,双手抓住湿冷沉重的引缆,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缆绳摩擦着舷墙,发出“吱嘎”的**,带着下方拖轮主缆的重量,一寸一寸地被提上来。手臂、腰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立刻冒了出来。空气里是海腥味、铁锈味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大副在一旁看着,他没有上来帮忙——并非偷懒,而是他的职责是指挥和监控全局。他紧盯着缆绳的状态、拖轮的位置、以及船体与码头之间的距离,不时通过对讲机与驾驶台和拖轮沟通。
“慢点……稳着点……好,继续拉!”大副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终于,粗大的拖轮主缆头被我们合力拉过了舷墙,水头迅速用制索器临时固定,然后将缆绳眼环套进我们船右舷专用的强力带缆桩上,插上大号卸扣,拧紧保险销。
“固定好了!”水头喘着粗气报告,脸色通红。
大副立刻对着对讲机说:“驾驶台,右舷头拖轮带好!”
“收到。拖轮,微速顶推。”驾驶台指令传来。
下方的拖轮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缓缓加力。我们能感觉到巨大的船体在拖轮的顶推下,发生着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移动和调整,与码头贴合得更紧密、更平稳。
狭窄过道里的短暂角力结束。我和水头松开手,手指都有些颤抖,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的放松。
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了码头,新的一天,在绷紧的缆绳和拖轮的轰鸣中,正式开始了。靠泊尚未完全结束,但最紧张、最费力的部分,已经在我们汗流浃背的拉扯中,被扎实地固定在了林查班港的晨曦里。
庞大的船体在引水员精妙的操纵和拖轮耐心的顶推下,继续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靠近岸边。
清晨的港口光线澄澈,能清晰看到码头水泥面的纹理、橡胶护舷上的磨损痕迹,以及系缆桩被无数次摩擦留下的光滑凹陷。
与船上紧绷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码头上的工人们似乎早已见惯这种巨物靠岸的场景,他们三五成群,都在漫无目的的聊天,夹杂着当地语言的谈笑声随风隐约飘来;有的在玩手机,屏幕的光在晨光里泛着冷色;有的在喝水吃早饭,捧着简易的餐盒或水杯,姿态放松。他们像一群等待演出开场的观众,只不过这场“演出”他们已看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