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驾驶台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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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大家都吃完饭后,餐厅里的人声像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满桌狼藉。没人愿意在靠港前夜多耽搁,有的急着回去最后检查装备,有的想抓紧时间补觉,水头也揣着他的扁壶晃晃悠悠走了。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收拾必须快。
我抓紧时间收拾。碗盘叠放、残羹汇集、桌面擦拭,动作麻利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靠港前夕,大家吃得匆忙,浪费反而少些,但油腻的盘子依然堆成了小山。我将它们迅速运进水槽,浸泡上热水和强力洗洁精——深度清洗留待明天,现在只需初步处理。垃圾袋被各种鱼骨、菜叶和纸巾塞得鼓胀,我用力扎紧袋口。
在天黑之前,我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厨余,再次走向右舷的水密门。
推开门,最后的天光是一种朦胧的深蓝色,海面尚未完全漆黑,远处林查班港口的灯火却已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锚地里其他船只的轮廓灯星星点点。
我将垃圾倒掉,看着它们消失在船尾翻涌的暗沉海水中。随即返回,把地拖掉。潮湿的拖布在灯光下反着光,带走最后一点鞋印和碎屑。
做完这些,厨房和餐厅总算恢复了可以安心的秩序。关掉大部分灯,只留几盏照明。我终于能回去了——但脚步没有走向生活区,而是向上。
直奔驾驶台。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室内是恒温的微凉和仪器低鸣的静谧。与下方餐厅残存的烟火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紧绷如弦。
大副和侯帅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是泼墨般的夜色,但近处海面却被本船和周围船只的灯光切割得光怪陆离。
这边海域的船只不少。正如大副白天所说,靠近繁忙港口,航路如同水上市集。但多数不是远洋巨轮,基本上都是小渔船,船身低矮,灯光昏暗,拖着网具或载满渔获,像一群灵敏而顽固的游鱼,在航道上穿梭。也有几艘货船,但吨位不大,就装了不到十个集装箱,船速缓慢,在这边晃悠,大概是从事沿岸或近海短途运输。
麻烦就在于这些小渔船。它们似乎对国际避碰规则和甚高频(VHF)呼叫惯例不太在意,或者说,更信赖自己的经验和灵活性。
时不时从我船头过,为了抄近路或追逐鱼群,几乎贴着我们的预定航线横穿。
这可把大副给气的。我能看到他紧握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对着VHF无线电,用英语和简单的当地语言反复呼叫,报出我船船名、位置和航向,警告对方保持距离。“XX渔船,这里是XX轮,你正横穿我船船头,请立即转向!立即转向!”
然而,怎么呼叫他们,他们都不理我们。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其他船只无关的通话。那些渔船依旧我行我素,船头昏暗的灯光在波浪中起伏,越来越近。
大副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雷达屏幕上的光点与视觉观测的船影几乎重合。再等下去就危险了。他不再犹豫,猛地抬手,赶紧拉起鸣笛控制杆。
“呜——!!!!”
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汽笛声猛然爆发,像一头巨兽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空,在广阔的海面上滚滚传开。这声音在驾驶台内听来都震耳欲聋,带着钢铁的震颤。这不再是礼貌的无线电提醒,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警告。
几乎在笛声响起的同一秒,那艘几乎要撞上我们航迹的小渔船有了反应。只见它小小的船身猛地一偏,一个灵巧而急促的旋回,险险地擦着我们的船头浪边缘,走开了。它甚至没有改变航向,只是绕了个小弯,很快又融入到其他渔船的灯火群中,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驾驶台里一片寂静,只有汽笛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大副缓缓松开鸣笛杆,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骂了句极粗的话。侯帅明显松了口气,但后背依然绷得笔直。
“盯紧了,”大副的声音恢复了冷硬,“这帮家伙,不怕撞。灯光都给我看好,雷达辅助,一有靠近趋势,不用请示,提前鸣笛警示。”
“是。”侯帅低声应道。
我站在门边阴影里,没有出声。窗外,夜色更浓,港口的灯火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通往林查班的最后一段水路,就在这灯光、渔火、以及不时响起的、威慑性的汽笛声中,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靠港的挑战,在真正系缆之前,已然在这片繁忙而略带无序的海面上,悄然开始。
震耳的汽笛余音仿佛还在鼓膜里嗡嗡作响。我看着那艘小渔船灵巧地没入黑暗,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方才那惊险的几秒仿佛只是夜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大副依旧绷着脸,目光雷达般扫视着前方更广阔的海面,那里仍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漂移。侯帅也重新挺直了背,更加专注地盯着夜视仪和雷达屏幕。
驾驶台里恢复了先前的静谧,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但那根紧绷的弦,显然还悬着。
我没再打扰他们。这种高度专注的时刻,任何无关的交谈都是噪音。刚才那声突如其来的汽笛,像一记重锤,不仅惊走了渔船,也把我从一种旁观的松弛状态里敲醒。靠港,从来不是到达码头、放下舷梯那么简单。这最后一段水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悄悄退后两步,我转身拉开了驾驶台厚重的门。走廊里相对温暖的空气包裹过来,瞬间将驾驶台那种带有精密电子设备凉意的肃穆感隔绝在身后。但汽笛声似乎还追着我,在耳道深处留下隐隐的回响。
我没有立刻回生活区,而是顺着走廊走到外侧的步行甲板。夜晚的海风带着深刻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刚才在驾驶台内积聚的些许窒闷。
港口的光带在右舷延伸,已经能清晰分辨出码头上吊车的巨臂和成排集装箱的轮廓,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涟。
但此刻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我靠着冰凉的栏杆,望向刚才小渔船消失的方向。那片海域现在看起来平静无波,只有我们船航行掀起的白色尾流在黑暗中延伸。
那些渔船,它们的小、灵巧、以及对规则某种程度上的“漠视”,构成了与巨轮截然不同的海上生存逻辑。我们的谨慎、呼叫、乃至最后的汽笛警告,在它们看来,或许只是庞然大物笨拙而恼怒的喘息。两种尺度,两种节奏,在这片通往港口的水域拥挤地交汇、摩擦,擦出刚才那危险的火花。
风吹久了,有些冷。我搓了搓胳膊,离开栏杆。该回去了。明天——确切地说,是几小时后——将是一个早起的、忙碌的黎明。
回到生活区,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大部分舱门都关着,里面透出电视机隐约的声音或聊天声。经过水头的房间时,门缝下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大概那点酒意终于把他带入了睡眠,为明天的带缆积蓄体力。
我推开自己舱室的门,熟悉的狭小空间让人安心。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先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一点点——后半夜会凉。然后简单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最后检查了一下明天要穿的工装,手套、帽子都放在顺手的位置。对讲机插上充电座,屏幕在昏暗中小小地亮了一下。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松弛下来,躺到床上。身体的疲惫此刻细细密密地泛上来,但大脑却还清醒着,像被那声汽笛洗过一样。窗外的港口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微弱的光斑。身下的床铺随着船舶极其缓慢的转向(或许是在做靠泊前的最后调整)而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
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驾驶台窗外那片繁星般渔火的画面,还有大副按下汽笛时果断而紧绷的侧影。耳朵里,那浑厚的“呜——”声似乎还在隐隐回荡,与记忆中无数个航行夜晚的种种声响——风声、浪声、轮机声——混合在一起。
明天0700,林查班。这个时间点,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夜晚的混沌之中。我知道,当它到来时,所有的预备、等待、乃至此刻的思绪,都将被具体而琐碎的行动取代:早起、备车、带缆、系泊……但现在,在这汽笛声消散后的深夜里,在这摇晃着驶向灯火的钢铁房间中,我只需要睡眠。其余的,交给即将到来的黎明,和那时必须清醒过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