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晨间插曲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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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4月21日。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晨光中亮起,无声地宣告着日期。意识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挣脱,但一个模糊的认知已经浮起:离泰国又近了一些。航程在看不见的海图上又推进了一格,目的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名字,而是逐渐有了温度和形状的期待。窗外天色是航行中常见的、破晓前那种沉郁的深蓝,海浪声比夜里更清晰些。
    身体比头脑更先响应。几乎是闭着眼睛,一套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已然启动:摸索着从椅背上取下那套洗得发软的工装,胳膊穿进袖管,腿伸进裤筒,拉链“嗤”的一声拉上。
    沉睡中的我被这熟悉到近乎本能的程序唤醒,意识像缓慢上浮的潜水者,一点点照亮眼前的现实。
    脚下已经有了方向。三步两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穿过尚在沉睡的安静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自闭门——来到了厨房。
    扑面而来的,是温暖潮湿的蒸汽和扎实的麦香。
    大厨早已准备就绪。他系着围裙,站在巨大的蒸车前,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白色的热气从蒸车的缝隙里直往外冒,带着发酵面团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香。厨房里灯火通明,与外面未亮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
    “早。”大厨头也没回,声音在蒸汽里有些模糊,但带着惯常的平静,“馒头在里头,还有五分钟就能吃饭了。”
    “好嘞。”我应了一声,正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大厨却转身走向库房。
    他从里面抱出来一盆冻鱼。鱼块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彼此粘连,像一盆冰雕。
    大厨把盆放在料理台上,皱了皱眉:“昨儿忙晕了,忘了拿出来解冻。今天中午就得吃了,不然不新鲜。”
    他指了指水槽,“赶紧放进水池里,用热水好好冲冲,化开一点是一点。”
    我立刻照做。
    把那一大坨冻得结实的鱼块“哗啦”倒进不锈钢水槽,打开热水龙头。滚烫的水流冲在冰鱼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白汽猛地腾起。
    我用手(戴了橡胶手套)不断翻动、扒拉着鱼块,让热水能接触到每一个表面。冲了一会儿,效果开始显现:鱼块之间开始松动,有了缝隙,表层的冰迅速融化,水流带走冰碴,露出底下灰白或暗红的鱼皮。但核心部分依然坚硬冰冷。
    时间不等人。大厨走过来看了看:“不行,太慢了。直接上手处理,能化一点处理一点。”他递给我一把锋利的剪刀和一把小刀。“你,掏内脏和鱼鳃。小心手,冻得硬,别滑了。”
    “好。”我拿起一条稍微化开些表面的鱼。
    冰水刺骨,即使戴着手套也能感到寒意。我用剪刀剪开鱼腹,里面还未完全解冻的内脏裹着冰碴,需要用巧劲掏出来,再抠掉鳃盖下的鱼鳃。手指很快冻得发僵,动作却不敢慢。鱼腥味混着冰冷的水汽弥散开来。
    大厨则拿着厚重的剁骨刀,对付那些我处理过内脏、相对软些的鱼。他手起刀落,“咚!咚!”几下,把鱼剁两三块,动作干净利落,鱼块大小均匀。冻鱼肉质紧实,剁起来有些费劲,但在他手里似乎很听话。
    我们俩就这样并肩站在水槽和案板前,一个掏,一个剁,配合沉默却默契。冰冷的鱼腥气、热水的蒸汽、还有大厨剁刀落在案板上的沉闷声响,构成了清晨厨房里另一番忙碌景象。
    掏出的内脏和鱼鳃迅速清理掉,处理好的鱼块放入另一个干净的大盆。
    等都弄好之后,大厨端过盆,往里撒了些花椒、八角(大料),又倒了不少料酒,用手粗略地拌了拌,让每一块鱼都沾上。
    “腌上,去腥,也能入点底味。”他说着,把盆放到冰箱里(不是冷冻层),腌制起来。“中午拿出来,或烧或炖,就好办多了。”
    做完这些,蒸车也发出了时间到的提示音。
    大厨拉开蒸车门,更浓烈的蒸汽和馒头香气轰然而出。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对我说:“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吃饭。剩下的,”他指了指已经干净的水槽和案板,“等中午来了再弄。”
    我点点头。从处理冻鱼的冰冷僵硬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但厨房的温暖和即将到来的热乎早餐,很快驱散了这份寒意。
    早饭过后,肚子里装着刚下咽的热馒头和稀饭,身体还残留着清晨处理冻鱼时沾上的冰冷腥气。我回到房间里,并未打算立刻投入下一项工作——那通常要等水头来叫。短暂的间隙是珍贵的。
    我再躺下,这次不是床上,而是靠在房间里那张略显陈旧但还算宽大的沙发上。沙发的填充物早已失去最初的弹性,但依然能提供一种包裹感。
    身体的重量陷进去,柔软不由得让我眯上双眼。窗外,太阳从右前方照射进来,光线正好打在脸上,明亮得有些晃眼,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的锐利感。
    我懒得起身,伸长胳膊,够到窗边的拉绳,把窗帘给拉上。厚重的遮光帘“哗啦”一声合拢,房间里顿时昏暗了许多,只剩缝隙里透进的几缕细光。倦意,或者说是一种饱食后慵懒的舒适感,随着光线的消失更浓地漫上来。我几乎要在这片昏暗与安静中重新滑入睡梦。
    然而,休息是短暂的。手机闹钟很快就响了起来,预设的上工时间到了。刺耳的铃声撕裂了昏沉。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身,关掉闹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进入了“准备干活”的模式。我迅速穿上工作服——那套灰蓝色的连体衣,布料粗糙但厚实。穿鞋,系好鞋带,把可能用到的劳保手套塞进兜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超过三分钟。
    收拾停当,我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坐在沙发上,等着水头来敲门。按照往常的节奏,水头会在他自己收拾妥当后,过来叫我一同去甲板。我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出所料,不到两分钟,隔壁传来清晰的响动。
    先是水头从他房间里传出的换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或许还有一两声含糊的嘟囔。
    接着是脚步声,然后是他关上了门,用钥匙把门锁上的“咔哒”声。
    最后,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砰砰砰!”力道不轻,是水头一贯的风格。
    我立刻起身,开开门。
    水头正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安全帽拿在手里,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惺忪。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早已换好的工装上停留了一秒,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听起来有点随意,又有点别的意味:“哟,动作挺快啊。说我怎么这么早就换好衣服了,不用这么着急。”
    当时我不知道水头的意思,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掠过一丝小得意,觉得这是对我积极性的认可。我甚至还接了一句:“反正要干,早点准备好呗。”
    水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往甲板方向走:“走吧,今天活儿不少。”
    我跟在他后面,起初并没多想。
    但走着走着,脑子里慢慢回过味来。水头那话,就以为是在夸我的念头淡了下去,另一种解读浮上水面。在船上,尤其是在这种非紧急的日常工作中,大家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节奏”。
    过早地准备好,等在门口,无形中会给还没准备好的人(比如刚才的水头)带来一种微妙的催促感,或者显得别人拖沓。
    更重要的是,从“起床铃响”到“实际出门工作”之间那几分钟的缓冲,是很多人默认的、可以稍稍“摸鱼”一下的灰色时间——抽根烟、发会儿呆、喝口水,或者就像我刚才那样,在沙发上眯瞪一会儿。这是漫长枯燥工作中一点小小的、自我调节的喘息。
    而我“迅速穿上工作服”,取消了这段缓冲,直接进入“待命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是打破了这种不成文的默契。后来一想,应该是嫌我换衣服太快,少摸鱼几分钟!水头那话,恐怕不是夸奖,而是一种略带调侃的提醒,或者说是对我这种“不懂规矩”的新手(或愣头青)的一点无奈的点拨。意思是:小子,不用显得那么积极,大家都有个过程,你这么快,搞得我好像慢了似的。
    明白过来,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也觉得有趣。这就是船上文化的一部分,不仅仅是如何干活,也包括如何“不干活”——在规则允许或默许的范围内,给自己争取一点放松和调整的空间。
    我加快两步,赶上水头的步伐,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新一天的咸腥气息。甲板上的活计在等着我们,而关于“换衣服速度”的这点小领悟,也算是这天工作开始前,一个意外的、关于海上生存智慧的小小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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