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缝裤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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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依旧是松弛的。
一顿简单的早饭——或许是那碗蛋炒饭,或许是粥和咸菜——结束后,我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慵懒的倦怠。
碗筷堆在水槽里,也没刷完;用过的盘子摞在一边,也没洗;更别说去翻找、处理中午的食材了。仿佛早餐用尽了一天里最初的那点秩序感。
我就这么水灵灵地回了房间,带着一身厨房的微潮和未消散的食物气息,把自己抛回那个私人角落。
目光落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连体工作服上。
它几乎成了我身体在甲板上的另一层皮肤,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漆斑点、锈迹、油污,还有海水反复浸润又晒干后留下的、地图般的白渍。
如今,它更是破旧不堪,尤其是裆部,因为频繁的蹲起、攀爬、摩擦,依旧撕裂了好几次了。粗糙的帆布料子上,之前缝补的深色线迹像蜈蚣脚一样蜿蜒,但新的裂口又在一旁绽开,露出里面磨损的纤维。
但我还需要他。
在这个一切以实用和耐用为上的环境里,一件趁手、熟悉、尽管破旧却贴合身体的工作服,比一件崭新却需要磨合的更重要。它承载着过往劳作的所有记忆与痕迹,也预示着未来仍需面对的磨损。就不得不继续对它缝缝补补,直到实在无法承载下一次撕裂为止。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小的针线包——估计每个船员大概都会备一个,里面是粗针、坚韧的棉线、顶针(虽然我很少用),还有几颗备用的扣子。
线是黑色的,当时买的时候,没有跟我的工作服差不多的颜色,用的最多的,也就是黑与白了,但不细看的话,还是看不出来。
我捻出一根线头,凑到嘴边用唾液抿湿,试图穿过针眼。船身在微微摇晃,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左右摆动,像巨大的摇篮。
第一次,线头擦着针眼过去了;第二次,又偏了。我屏住呼吸,在船身摆向某一侧相对平稳的瞬间,迅速将线头递过去——穿过去了。
接着是打结。
笨拙地绕圈,拉紧,一个不甚美观但应该结实的线结诞生在线的末端。我把工作服摊在腿上,找到最新的那道裂口,将两层布料对齐。开始缝补。
针尖刺入厚实的帆布,需要用力。
一点点地,我沿着裂口边缘进针、拉线,再进针、拉线。针脚歪歪扭扭,忽大忽小,谈不上任何技巧,只求能把破开的口子重新连在一起。
帆布很硬,针不时会涩住,需要转动角度才能拔出。船还在摇,我的身体也随之轻微晃动,手里的针线便不那么听使唤。
粗心大意的我,缝着缝着,时不时的缝错了地方。有时是没对齐里外两层,缝完发现布料拧着;有时是针脚跳得太远,留下一段没缝到的空隙;更常见的是,线拉得太紧,把周围的布料揪起难看的皱褶。
每当发现错误,就得懊恼地拆掉几针,粗硬的线被反复拉扯,在布料上留下更明显的痕迹。我嘴里低声咒骂着自己的笨拙,但手还得继续。
然后,意料之中又猝不及防地,受到船摇的影响,捏着针的手指一个不稳,针尖没有扎向布料,而是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通常是捏着布料边缘的左手拇指或食指。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我猛地缩手。一个细小的血珠立刻从指尖冒出来,在粗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红。
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指放进嘴里**,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化开。船还在不紧不慢地摇,仿佛在嘲笑我的笨拙。
吐掉带血丝的唾沫,用纸巾随便擦擦,检查一下伤口,还好,只是刺破表皮。我重新捏起针线,更加小心,但也更不耐烦。
阳光从圆形的舷窗斜射进来,在舱室地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我就坐在这光斑的边缘,与一件破旧的工作服、一根针、一团线,以及这永不停止的摇晃搏斗着。
缝补的进程缓慢而艰难,每一针都带着力与对抗——对抗布料的坚硬,对抗自己的笨拙,也对抗这艘船无休止的、温柔的动荡。
终于,最后一道裂口被歪歪扭扭的蓝色线迹勉强缝合。我打上另一个笨拙的结,用牙齿咬断线头。拎起工作服抖开,裆部那里现在布满了我粗陋的“手术”痕迹,像一块深色的补丁,凹凸不平,绝对说不上美观,但至少,暂时,它又连成了一体,可以再次承受蹲下、弯腰和攀爬。
我把工作服挂回原处,看着自己的“作品”,叹了口气。
手指上的刺伤还在隐隐作痛。这就是我的航海生活:宏大航程与壮阔海景的背后,是这些琐碎、笨拙、有时甚至会让自己流点血的、具体的维持与修补。
行了,也该出去干活了。
心里那点缝补后的松懈被这个念头驱散。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膀,手指上那个针扎的小点还在隐隐作痛。
走到墙边,取下那件刚缝补好的连体工作服。裆部深蓝色的粗线痕迹在灰旧的面料上格外显眼,像一道笨拙的勋章。
我把它套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带着熟悉的、混合了汗水、海盐和铁锈的气味。拉链拉上,又成了那个甲板上忙碌的影子。
走到房门口,在门口等着水头的到来。海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带着上午的清爽。没多久,水头趿拉着那双沾满各色油漆的劳保鞋,晃悠着出现了,手里提着他的宝贝工具箱。
“走。”他言简意赅。
我俩照常一前一后,顺着楼梯下去。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阳光透过侧面的舷窗,在阶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到了主甲板,水头停下脚步,从工具箱里翻出黄油枪和几块干净棉纱,用下巴指了指船尾方向:“我去给船尾的缆机保养一下,加点油,再拍几张照片留底。你,”他看向我,“去量水,量完了就回去吧,歇着也行,找大厨扯淡也行。他一个人弄就行。”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意思明确:他那边是细致活,但一个人够了;我量完水,上午的“硬指标”就算完成,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我应了一声:“好嘞,水头。”心里清楚,这是老搭档之间的默契,也算是对我早上缝补衣服、没偷懒的一种“奖励”——给点弹性时间。
转身走向物料间,去取我的“老伙计”——那把被改良的量水尺。它早就不是工厂出来的标准钢卷尺了,而是我们自制的工具:一根二十五米长的结实尼龙绳,一头系着沉重的铅锤。绳子上,每50cm做一个记号,是用黑色绝缘胶带紧紧地缠绕几圈,形成明显凸起。而每1米的位置,则用更醒目的红色绝缘胶带缠绕。
黑色与红色交替,在米黄色的尼龙绳上格外清晰,即使在昏暗的舱底也能轻易辨认。绳子另一头,系着一个旧的、但很结实的塑料绕线盘。
握着这盘改造过的量水尺,我心里有底。
至于有多深,那也就我知道了。
这不是自夸,而是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刻进肌肉的记忆。哪个舱,是船头的首尖舱,还是船中左舷的压载舱,或是船尾的污水井;装的是压载水还是淡水,平时波动大概在什么范围;还有污水井里面有没有污水,最近一次排放是什么时候——这些数据就像船体的结构图一样印在脑子里。
我来到第一个测量点,打开沉重的测量孔盖。
一股阴冷的、带着铁锈和淡淡水腥味的空气涌出。放下铅锤,尼龙绳通过手指一点点释放,感受着铅锤下坠的力道。眼睛紧盯着绳子上的色标。
大部分的时候,特别是对于那些巨大的压载舱,因为水深变化缓慢且有规律,我就只是把水尺放下去,不放到底。
根据经验,估摸着大概到了平时水位的深度附近,在就近的位置停下。比如,我知道这个舱现在水量应该在一半左右,绳子放到十二三米的红色标记处,铅锤触水的感觉传来,绳子的湿润痕迹也正好在预期的高度附近。
好,就这里。我单手稳住绳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拍张照片,清晰地拍下绳子上水位线对应的色标(比如第13个红色标记下方约20厘米处被浸湿)。然后,就收回来。又快,又省力,数据也足够准确——对于日常记录来说。
只有淡水舱或者需要精确计算装卸货时的吃水,我才会老老实实放到底,听那声清脆的“啪”触底声,再拉上来仔细读数。
就这样,我像一个熟悉的幽灵,穿梭在船头船尾的各层甲板,重复着“掀盖、放绳、触水(或不到底)、拍照、收绳、盖盖”的动作。阳光在甲板上移动,海风时强时弱。水头在船尾缆机那边传来的敲打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可能在对讲机里),成了我独自量水时的背景音。
当最后一个测量孔盖“哐当”一声盖严实,我绕好尼龙绳,看了看手机里新增的几张照片。数据都在里面了,回去录入电脑就行。
上午的“法定”任务完成。我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尘,望了一眼船尾方向——水头还在那边埋头忙活。我转身,朝着生活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水头说了,量完水就可以回去。这偷得的半日清闲,像口袋里一颗悄悄藏起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