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早上的轻活儿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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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船钟的指针刚划过刻度,我便准时出现在了甲板上。
    手里提着那套熟悉的、沉甸甸的量水工具。目前的气温还是温和的,不像正午那般灼热,也不似深夜的寒凉。晨光均匀地洒在灰色的甲板上,外面的风吹得人舒服,带着海洋特有的、干净的微腥气息,吹走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让工装的布料贴在身上,带来些许凉爽。
    然而,这份“舒服”只属于站在开阔甲板上的最初几分钟。
    一旦开始量水,特别是涉及全船的压载水舱和污水井,便是另一番景象了。这项工作需要穿梭于船舶各个角落,爬上爬下,揭开一个个沉重的测量孔盖,将量水尺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舱室,再费力地提上来读数、记录、拍照。舱室里空气不流通,有些地方闷热,有些地方则散发着淡淡的油污水汽。
    即便如此,一趟流程走下来,从船头到船尾,从上层到下层的干隔舱,也是满身大汗了。汗水顺着额角、脖颈、后背流淌,将内里的衣服浸湿,紧紧贴住皮肤。温和的晨风此刻只能偶尔在移动的间隙带来一丝抚慰,却带不走劳作本身不断催生的热气。
    终于量完最后一个污水井,盖好盖子,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记录本和相机里的一堆照片,回到生活区。
    在办公室里,空调的凉气让人精神一振。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专用的管理软件,开始填写数据,将一个个刻度数字换算成具体的吨位,录入表格。
    然后,把相册里拍下的、带有清晰水痕刻度的照片,一张张上传到对应舱室的记录条目下。数据核对无误后,我拿起内部电话,拨通驾驶台。
    “喂三哥,今日0800时,全船压载水、淡水、污水井已测量完毕,数据及照片已上传系统。当前各舱水量正常,无异常。”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驾驶员简短的确认:“收到。”
    我放下电话,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和凉爽让我几乎想多坐一会儿。
    但我知道,上午的时间还长,甲板上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大副虽然没有明说,但晨会时大概已经安排了工作,或者,水头那里肯定有需要人手的活儿。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量水而有些酸胀的肩膀和手臂,汗湿的衣服被空调吹得有些发凉。接下来,还是找水头干点活儿。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在船上,如果没有特别的指令或会议,甲板部的日常工作往往就围绕着水头展开——除锈、打漆、保养索具、清洁舱面……总有事情可做。
    我走出办公室,朝水头通常待的工具间或者甲板上他可能忙碌的区域走去。晨间的温和正在被逐渐升高的热度取代,但甲板上的风依然不断吹拂。
    汗水可能会再次浸透衣衫,但这就是航行的日常。量水是规整的、带有数字精确性的任务,而接下来水头安排的活儿,多半是更直接、更体力化的“酷酷一顿干”。两种节奏,共同构成海员一个平凡的上午。
    跟水头聊了会天,内容无非是昨晚饺子宴的余兴,哪个家伙包得奇形怪状,谁吃得最多,或者抱怨两句某个总爱在饭点儿找事的轮机员。
    水头嘴里叼着没点的烟,靠在工具柜旁,晨光透过脏污的舷窗,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聊天的间隙,他眼睛扫过甲板保养计划表,手指在上面随意地点了点。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磨牙了。”他吐掉嘴里嚼得没味儿的烟丝,用下巴朝外指了指,“看见没?06贝左侧的栏杆,面漆有些起皮、剥落了,不好看,也怕锈进去。你去,把面漆刷掉。工具油漆都在老地方。活儿不多,仔细点干。”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06贝位在船中偏后,那片区域的栏杆在阳光下,确实能看到一些斑驳的痕迹,原有的灰色漆面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或锈迹。
    这不是大工程,不需要除锈到见铁,只是把松动、剥离的旧面漆刮掉、打磨平整,为后续可能的统一补漆做准备,或者至少让它们暂时整齐些。这种活儿,需要耐心多于力气。
    “明白,水头。”我应道,心里估摸了一下工作量,如果顺利,上午应该能搞定。
    “干利索点,”水头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你懂的”意味,“刷完了,你就可以回去歇着了。上午没别的急事。等到点直接去厨房就行。”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任务明确,干完即可“放羊”。在船上,这种能自己掌握节奏、完成后有一段完整空闲的工作,算是小小的美差。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脚步轻快了些。
    去库房领了工具:刮刀、钢丝刷、砂纸、一小桶稀释剂(用来擦洗工具和手上沾的漆)、一副旧手套,还有口罩——打磨时的粉尘可不好闻。
    油漆暂时不用领,今天是“刷掉”,不是“刷上”。
    走到06贝左侧。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船侧翻滚的白色航迹延伸至海天交界。晨风比刚才在背风处感觉要大些,持续不断地吹着,挺舒服,但也会把刮下来的漆皮粉尘吹得到处跑,得注意方向。我戴好手套和口罩,蹲下身,开始干活。
    先用刮刀,小心地将那些已经翘起的漆皮一片片铲下来。有些粘连很牢,需要加点巧劲;有些一碰就哗啦掉下一片。
    漆皮掉在甲板上,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卷曲形态。刮掉大块的,再用钢丝刷和砂纸打磨边缘和残留的漆渣,让过渡区域尽量平滑,不留下明显的台阶和毛刺。这是个细致活,不能用力过猛伤了底漆,也不能留下毛刺影响后续涂装。
    我干得很慢,很仔细,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一寸寸的栏杆上。刮擦的“沙沙”声,海风的“呼呼”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主机轰鸣,构成了工作的背景音。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上来了,但好在有风。汗水还是慢慢渗出,主要集中在前额和后背。我就着风的方向打磨,尽量避免粉尘扑脸。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流逝,06贝左侧的栏杆,在我手下一点点变得“干净”起来,虽然露出了底色,显得有些斑驳,但至少没了那些碍眼的破败漆皮。
    全部处理完,我站起身,后退几步,检视着自己的成果。嗯,还行,该去掉的都去掉了,打磨得也算平整。收拾好工具,把刮下来的漆皮碎屑清扫干净,废料归置到指定区域。然后提着工具箱回库房,清洗刮刀、刷子,把没用完的砂纸放回原处。
    一切收拾停当,看看时间,比预想的还早些。身上出了层薄汗,但心情是轻松的。水头的话兑现了:活干完了,上午剩下的时间,归我自己。
    我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走到生活区外侧一处背阴、通风的角落,靠在栏杆上,吹了会儿海风。让身上的汗自然干透,也让刚才专注于方寸之间的眼睛,看看无垠的大海。什么也不用想,只是看着海浪的起伏,听着风的声音。
    等到身上清爽了,我才慢悠悠地回去。舱室里安静,舷窗透进的光带着海水的蓝晕。我简单擦了把脸,换了件干爽的背心,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只是放松四肢,享受这歇着的、无人催促的时光。距离中午去厨房帮忙还有一段时间,这段空白,是完成一项具体任务后,水头给予的、心照不宣的奖励。
    闭上眼睛,还能闻到淡淡的油漆和金属打磨后的味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砂纸摩擦的触感。但身心是松弛的。直到饭点将近,对厨房责任的生物钟将我唤醒,我才会起身,再次走向那充满烟火气的地方。而此刻,只有风浪声,和一段偷得的、完整的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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