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靠港日的蛋炒饭与困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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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回到舱室,身上还带着凌晨绑扎桥上的寒气、电缆橡胶的气味,以及被海风吹透的、粘腻的冷汗。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而是没有直接睡去。
    耳朵支棱着,像雷达天线,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担心老电再次打我电话叫我起来。
    谁知道那三十几个冷箱后面,会不会突然又吊上来几个急需通电的?或者码头装卸计划有变?在船上,尤其是在这种繁忙的港口夜晚,任何“完事了”的念头都可能被下一秒的对讲机指令打得粉碎。
    我靠在床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世界并未安静。相反,港口白昼的喧嚣正逐渐取代夜晚的深邃。吊机巨大的、钢铁的**和移动声变得更加清晰、频繁,伴随着集装箱被抓起、移动、然后“哐当!”一声,砸在下面箱子上时发出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
    那声音透过厚厚的船壳和甲板,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地撞击着耳膜,震得舱壁似乎都在微微发颤。每一个“哐当”,都代表着又一个集装箱被安置到位,也意味着可能又有一项新的、需要我们甲板部或轮机部去处理的活计。
    时间在警惕的等待和持续的噪音中缓慢爬行。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了。舷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深黑,而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但离大亮还有一段时间。
    紧绷的神经在确认暂时没有新的指令后,开始难以抗拒地松懈。而一旦松懈,那被压制了半夜的、如海潮般汹涌的困意,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反扑回来。眼皮沉重得像挂上了铁锚,头脑昏沉,思维停滞。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
    我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听着那规律而又恼人的“哐当”声,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厨房的早餐时间快到了,大厨可能已经在准备,或者正等着帮手
    。按照往常,我该起来了。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豁出去”的情绪攫住了我。从昨天下午起锚开始,到深夜带缆、拔插头、凌晨又被叫起插电……身体和精神都被拉扯到了极限。
    心一横,索性就不起来去厨房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是真的累了。累到不在乎会不会挨骂,累到觉得少一顿帮忙也不会怎么样,累到觉得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闭上眼再说。去他的按时作息,去他的厨房杂活,去他的一直在响的对讲机。我现在只想睡觉。
    我关掉了手机的闹钟(虽然它还没响),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小(但没敢关),然后拉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裹紧,试图隔绝一部分外界的噪音。身体陷入床垫,一种沉重的、放弃抵抗般的舒适感蔓延开来。我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那些“哐当”声,屏蔽掉对可能响起的电话或对讲机的担忧,屏蔽掉一切。
    就在床上躺,躺到自然醒再说。
    这个“自然醒”在此时此刻,成了最奢侈、也最坚定的愿望。我不再去想几点了,不去想还有什么活,不去想船长会不会找,大厨会不会念叨。我把所有的意识都收缩到这片小小的、凌乱的床铺上,放任自己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温暖的疲惫之海。窗外的港口依然在轰鸣,吊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砸下一个又一个集装箱,但对此刻的我来说,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宁静,和一场不知何时才会被中断的、深沉而迫切的睡眠。至于醒来后要面对什么,等醒来再说吧。
    现在,睡觉最大。
    …………
    再次醒来时,舱室里已被一种明亮的、带着港口尘埃质感的灰白天光填满。脑袋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发懵,眼皮涩得几乎睁不开。我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向屏幕——九点半了。比“自然醒”的预期晚了太多,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偷懒成功的侥幸瞬间被“误事了”的预感取代。
    果然,就在意识还在混沌中挣扎着上岸时,枕边那个沉默了一小会儿的手机,再次不依不饶地振动、响铃起来。我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大副”两个字。
    “喂?”我接起,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心虚。
    “卡带,还在睡?”大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刚醒的神经上,“上午量水了没?”
    “量水?……啊,还没。”我脑子飞快转动,想起这每日的必修课,昨晚加今早的混乱让我完全抛在了脑后。
    “那现在去量一下。数据发给我。”大副的指令简洁明了。
    “哦,好,好。我……我晚点去量,行吗?”我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光,又感受了一下全身叫嚣着的酸痛和依旧沉重的眼皮,试图争取一点缓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大副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便挂断了。没有责备,没有催促,但这声“行”和他一贯的风格,意味着他知道了,也记下了,而“晚点”的界限,在我,而不在他。
    放下手机,我坐在床边发了几秒钟呆。睡是没法再睡了,活也派下来了,虽然“晚点”。但此刻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肚子。
    饥饿感像一只苏醒的胃兽,毫不客气地发出“咕咕”的抗议,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还是先吃饭吧。无论如何,得先填点东西进去,才有力气去爬那些冰冷的测量孔,去对付可能一片狼藉的厨房。
    我拖着依旧疲惫的身子,简单漱洗了一下,套上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朝厨房走去。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热门,预料之中的景象扑面而来——早餐后的战场。
    洗碗池里,堆得冒尖。炒菜的大铁锅斜插着,锅底糊着一层油腻的焦痂;几个深浅不一的不锈钢盆叠在一起,里面是凝固的油花和食物残渣;一堆碗碟东倒西歪,筷子勺子横七竖八。一切都保持着匆忙进食后、无人收拾的原始状态,杂乱无章,等着我来干。空气里是冷却的油烟味和一丝食物隔夜后微微发馊的气息。
    我皱了皱眉,没立刻动手。目光转向灶台和备餐区,寻找早餐的踪迹。保温柜里空着,蒸箱也凉了。最后,在操作台角落,我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足以喂饱半船人的不锈钢盆,上面扣着个同样巨大的盘子权当锅盖。
    掀开“锅盖”,一股混合了过量油脂和冷掉的鸡蛋的味道冲出来。盆里是蛋炒饭。很大一盆,颜色是暗淡的、油汪汪的黄,能看到大块的、炒得有些老的鸡蛋,葱花蔫头耷脑。我用勺子扒拉了一下,心沉了下去——油水很大,勺子提起来都挂着一层明油。更糟的是,米粒的状态:很多没半开,硬芯明显,一看就是火候急了或者水没控干。更有些地方,米粒粘在一起,结成了顽固的、板结的饭块,勺子戳上去都费劲。
    看着这盆没啥胃口的蛋炒饭,我刚刚苏醒的、急需安抚的胃,瞬间又缩了回去。想象着那又硬又油、还可能夹生的米粒滚过喉咙的糟糕口感,以及那过于油腻的负担……算了。
    我放下勺子,盖回“锅盖”,对着那盆备受冷落的蛋炒饭摇了摇头。饿,是真饿。但面对这样的“慰藉”,食欲它选择了罢工。
    等着吃午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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