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灵屿，寡人知道你想做什么，亦知道凭你的本事做得到。但你可知为何寡人还坐在这里吗？”轩儒宗沉声道。虽面容苍老，但气度未见减，短短几句话依旧带着皇族不容轻视的矜贵。
    苏见善只是冷眼道：“因为在陛下心中这些人都是该死之人，所以陛下能够做到问心无愧？”
    苏隐挑眉看过来，轩儒宗在一瞬间仿若看到曾经的那人一般。他伸手按住扶手，才让自己没有那么激动。
    “寡人何愧之有。寡人乃商祺天子，肩负整个天下的重负，区区几个人命而已，于这天下千千万万安然生活的百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寡人尚在一日，这天下便能太平一日。你说寡人何愧之有。”
    “陛下要的到底是天下太平，还是您身下的这宝座坐得稳？”
    “有何区别吗？”轩儒宗道：“寡人如果连这个位置都坐不稳，谈何天下平不平。”
    “陛下当初便是以这个借口来说服自己杀了蜀王的么？”苏隐低笑一声，不无讽刺的道。
    轩儒宗面露愤怒，却只是按着扶手微微倾身，目光触及到苏隐淡然的面容后，反而平静下来。
    “轩灵屿，你若是站在寡人这个位置，也一定想杀他。”轩儒宗沉声道。
    世人皆有**，人心也分善恶，但总有一些人好得让人没办法接受，总有一些事情完美得让人想要去破坏。
    苏隐听着他的话，却只是无声笑出来。
    总有人会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内心的嫉妒和不满。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一朝之君也未能免俗。
    “你也无需嘲笑于寡人。你落到今日难道不也验证了这个道理吗？便是你一心想护着的晏朝暮又何尝不是。你觉得是寡人咄咄相逼才让你们深陷困境，那寡人问你，你是如何出的云空山又是被何人所追杀。幽冥阁又是被何人所绞杀，晏朝暮又是如何沦落到人人喊杀的地步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寡人是朝堂所为吗？”
    他们做的不过是推波助澜，真正让苏隐晏朝暮走投无路的是人心的嫉妒和分不清是非对错的正义公心。
    轩儒宗说得理直气壮，苏隐的脸上的冷笑也慢慢淡去了，再次抬头时眉目间已经多了几分狠厉和杀气来。
    他抬步走过来。
    那宫人一慌，连忙喊道：“护驾。”
    两道身影无声飘落在台阶之下，拦在苏隐面前。
    他们刚刚把手按在剑鞘上，高坐上的轩儒宗便厉喝一声道：“退下。”
    那两人闻声退了一步，虽戒备的盯着苏隐的一举一动，但露在黑纱外的眉眼却带出一丝畏惧急色来。
    他们是死士，为护主而来。
    可强敌面前，不怕死也并非是能护主的资本。
    苏隐径直走过两人身侧，在离台阶咫尺之遥时，头顶传来轩儒宗的声音：“轩灵屿，你可知寡人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苏隐只停顿片刻，便拾阶而上。
    他一动，两名死士的长剑赫然出鞘，朝着苏隐逼过来。
    苏隐抬起长剑去挡，长剑也顺势出鞘。
    “寡人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当初未能将你父亲一并杀了。”
    否则也不会牵扯出那么多的事情来。
    轩儒宗似没有看到眼前的争斗一般，继续道：“寡人最后悔的便是当初中了白瑶和晏天岿的算计，未能直接杀了你。”
    一人飞了出去，撞在石柱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寡人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听信了渊濡的话，信守了承诺，让你活了下来。”
    长剑挽过空际，划过另一人的颈脖，剑尖上留了一滴血。
    “寡人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放之任之，未能将你们二人赶尽杀绝。”
    滴着血的剑尖指向坐着的人。
    宫人虽然害怕，却到底拦在苏隐面前，豁出一条命也要护主。
    “而寡人最最后悔的事情，是未曾在你被抓时，直接杀了你。”
    他明明有机会斩草除根的。
    轩儒宗伸手扒开拦在前面的宫人，看着面前的苏隐，无声的笑了出来
    “轩灵屿，你和他一点也不像。”
    “对，我和他一点也不像。所以我是来讨债的。”
    苏隐先后杀了两人，脸上却半点表情都没有，尤其是看着轩儒宗的眼神更是冰冷。
    倘若说他在来的时候尚有那么一丝顾虑的话，如今却半丝都没有了。
    “你说你最后悔没杀我父亲，那是因为你知轩君陌死得冤，若杀了他，便会引起朝堂动荡。所以为了稳定局势彰显你的仁义，你不得不留一个活口下来。”
    “你说你最后悔中了白瑶和晏天岿的算计，未曾直接杀我，那是因为你命悬一线，为了保命，你不得不妥协。后来你是没动我，但是白瑶死了，幽冥阁亦遭到了清算。”
    “你说你最后悔守承诺让我活了下来，那是因为渊濡一直在，你找不到机会，亦没办法公然悔诺。所以你与他商议，只要我待在云空山一日便能多活一日。一旦离了云空山，便直接斩杀。心软的人不是你，而是渊濡吧。”
    苏隐每说一句，轩儒宗的脸色便黯了几分。
    苏隐觉得讽刺亦觉得心累。
    一个宁愿折磨自己三十多年却始终不承认自己错了的人，他为何会心软。
    “你说你最后悔未对我和晏朝暮赶尽杀绝。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云空山无辜丧命的数百门人，可曾想过被屠戮殆尽的幽冥阁，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利用的江湖人。”
    暗影为了追杀晏朝暮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
    整个江湖都被牵连进去了，难道还不够劳师动众吗？
    “便是你刚才说的最后悔未曾在蜀地杀了我，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想着用我去威胁崔常见吗？”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心善心软，但又有哪一桩不是算计呢。
    轩儒宗怔然坐在那里，抓着扶手的手都忍出青筋来，但他却始终抬着头直勾勾的看着身前的青年。
    “那又如何，寡人是天子，名利人心哪样算不得。”
    “自然算得，既如此，便当承受恶果不是吗？”
    苏隐剑尖一挑，却在即将落下时，听到剑下之人悠悠开口：“自来皇族无血亲，自来君主无仁心。你要寡人如何相信一个被抢了皇位之人不会谋反，你要寡人如何相信一群曾经背叛之人，你要寡人如何忍受仇人之子尚还在存活于世。轩灵屿，你敢说，若当初他若顺应大局做了这天下之主，他会留寡人吗？”
    当年的先皇处处比不得轩君陌，却仗着兄长的身份篡改圣旨谋抢了幼弟的位置。他何尝不忌惮不心虚，便在这种折磨中，他丢下一个已然成年手握重权的王爷一个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的太子就这么走了。
    那些时候，朝堂上下无不希望轩君陌登上那个位置，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父亲比不过轩君陌，而他自然也比不过。
    他明明是正统太子，却仿若他才是那个谋朝篡位的人一般。
    皇族无血亲吗？
    苏隐停在了那里，他不知当年的轩君陌是否认同这句话，却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些本该忘记的事情来。
    那个抱着幼童的锦衣男子的笑容是真的，掺不得半分假。
    而那对为了让他活着而独尝苦果的夫妻不是假的。
    “你所言，苏某不敢苟同，但你若执意认为皇族无血亲，苏某也无意反驳。你不曾真心待人，何曾指望他人真心待你。你都是以己度人，又为何责怪处处皆是算计。”
    “也只有你会如此认为。”轩儒宗笑了一声，却在听到苏隐的话后，笑容戛然而止了。
    “你这般自私自利，就算有人真心待你，你又何尝放在心里过。”苏隐冷笑：“你可知我为何站在这里？”
    “因为你恨寡人。”
    “我恨你是没错，但我真正站在这里，却是因为一个人。陛下，你的亲生儿子亦想取你而代之。”
    轩儒宗自己不信亲缘，便连后人也是这般教养。
    最后落得骨肉相残相残，亲子谋反。
    轩儒宗诧异的看着他，良久才厉声道：“他若真能杀了寡人，又何尝不是他的本事。但如今他在寡人手里，便已然没有机会了。”
    “你当真是冥顽不灵无药可救。”苏隐眼含怒气，几乎是咬牙道：“你少年继位若非轩君陌鼎力相助，你如何坐稳这个位置。你说皇家无血亲，那轩君陌为何没杀了你，为何要扶持你上位。因为你是明君还是因为你也姓轩呢。你可知便是那个一心想谋位的轩临然亦只是想取你代之却非是想取你性命。”
    “他们尚且顾念情分，你却是半分都无。你问问你自己，一番算计下来，你身边还有谁在。”
    轩君陌死了，轩临未死了，渊濡死了，便是安燕然也被抓了。
    兜兜转转一圈，坐在高位上的人便只有他一人了。
    “寡人立于高位，何曾要人相伴。寡人……”
    轩儒宗未曾说完的话，被落在胸前的剑尖逼停。
    “陛下。”
    宫人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却被苏隐一掌推出去。
    最后一个搅局之人也跌了出去，苏隐这才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