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凭什么随意取人性命！”
    里面有人仿佛听见了笑话一般：“王法，哈哈哈哈哈哈，你听见了吗？他跟我提王法，你知道我是谁吗？”
    “别让他跑了！”
    二楼雅间窜出来一道人影，只见身后的影子比他更快，那人影还没到楼梯口就被一刀劈中后背，栽了下去。
    身后的侍卫举起刀直对地上人的心口刺下去，“铛”一声，刀被一把飞镖狠狠钉在墙上而后四分五裂，噼里啪啦随着刀柄散落在地。
    这镖品相上盛，轻易将厚如门板的钢刀击碎。
    尘境顺着镖飞来的方向望去，华清宗风巽长老的首席大弟子贾狄庆立于三楼围栏前，见已将人拦下，便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经此一闹，一楼的人群早已经散个干净，只剩从三楼下来的几位修士和店里的跑腿小二。
    桌上剩下半盅酒，尘境拿起来旁若无人地上了二楼，既开医馆他已是名郎中，没有见死不救之理。
    数霄也跟了上来。
    尘境见地上那人还有呼吸，准确来说是妖，不过尘境并没有拆穿，叫他忍一忍，随后扯下他的上衣，将酒尽数冲在伤口上。
    那人竟真咬着牙一声不吭。
    尘境替他包扎好伤口扶到椅子上，又拿过店小二的纸笔，写了几味草药，且摩了药草形貌：“若你手头紧，可去城外云浮野采药，捣成药汁每隔两日外敷一次，可保伤口不会出现炎症。”
    抬眼时，数霄正看他，对视后数霄冲他一笑：“这便是你能帮到我的地方。”
    屋内二人慢悠悠从雅间出来，说说笑笑，看着也不过十六七，杀了人却丝毫不慌不忙：“各位仙人向来不管这样的事，今日怎的来了兴致？”
    数霄正色道：“为何杀他？”
    其中一人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玉冠开口道：“这俩小妖精做错糕点，还不肯认错，我训斥两句那小厨子竟朝我亮爪子，他们先动手我若不还手，那岂不是要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另外一人附和：“我就说这月桂坊不该招俩妖怪，活干不好不说还差点酿成大祸，差点伤了刘御史的儿子，你这人真不知好歹，竟还救他，难不成你也是个妖？”
    尘境淡淡道：“我只知他受了伤。”
    那受伤的店小二浑身颤抖，刚裹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恨意直达心头，尘境点了点他的肩头，小厨子竟是怎么也站不起来。
    店小二眼中蓄满泪，倔强地吼道：“明明是你们欺人太甚！知我与那小厨子是修为低的小妖三番五次故意为难，还心生歹念对那小厨子动手动脚，他不从你便叫人杀了他！”
    那俩人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夸张又刻意，朝店小二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他，羞辱道：“哎呦这小妖怪为了颠倒是非竟编造出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对小厨子心生歹念？那小厨子身份低微也配伺候我？”
    “就是因为我们身份低微，你们才肆无忌惮！”
    尘境心一颤，他不曾入世，不知凡间疾苦，却知店小二心中有冤。
    此处全是达官显贵和颇有道行的修士，若真动起手来，那些修士是不可能站在妖这边的。
    他灵力被封印大半，和这小妖不仅毫无胜算，人妖之间的隔阂怕是也会愈来愈深，于自己往后寻找扶桑镜也是一大阻碍。
    再者他刚救了小妖，数霄等人没有阻止，怕也是试探他的医术是否也可治愈有修为之人。
    看来此行非去不可。
    人妖之间早已经剑拔弩张，隔绝战争的城墙摇摇欲坠。
    尘境感应到扶桑之力在那刘御史的儿子身上，隐隐还有另一陌生且又无比熟悉的力量，就在胸口处，他没有打草惊蛇，追踪术已下，等过了明晚再做打算。
    后来的事由老板娘出面解决。
    尘境自知若不答应他今晚怕是很难离开月桂坊，于是主动问道：“我这一身医术该如何帮数英雄的忙？”
    “明日戌时三刻，城门脚下木桩处等我，带些能治伤的药。”
    华原人人皆知的事，到了玉阮竟无一人提及。
    尘境没多问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小医馆。
    城外小村庄离边境不远，小医馆建得低调靠近村尾，且这本来就是个荒废的屋子，尘境只是用法术略做修缮，倒没引起村里人注意。
    隔壁铁匠铺院子里堆积的木炭落了层厚厚的灰。
    “这么放着多浪费啊……”
    尘境物尽其用，拿了些生火烧水喝。
    次日戌时三刻，圆月高悬，似是要照清今晚发生的一切。
    玉阮城外四季皆冬，许是靠近妖魔界的缘故。
    天气寒凉，尘境变了个大氅将自己裹起来。
    尘境不觉得冷，但他现在是个普通人。
    他如约而至，数霄正在木桩旁等他。
    尘境提着药箱朝数霄走去：“这下数英雄可以告诉我要去做什么了吧。”
    数霄一改昨日作风，严肃认真：“玉阮城外东行十里有一温泉山庄，数年前被一家经商人买下，近日才得知那温泉庄子里住地竟全是妖怪，妖生性凶狠残暴，那大妖的孩子是天浊转世，体内有上古之力，此妖不除，来日必为祸世间，我等义不容辞，先生身为神医济世救人必定能理解我们的苦心，还请神医帮忙留意各位修士的安危，及时治疗。”
    尘境不知凡间人妖如何相处，连仙界的事他都少有耳闻，禁地太冷清，许多事他无从知晓。
    帝清却同他说过天浊。
    天浊，帝清和他，生于天地混沌初开。
    他生于东海之畔，滋养万物，后来人界逐渐壮大繁荣，帝清被天道点化成为创世之帝，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升为四大神兽，天浊因不满天道所为，自甘堕落，一统妖界后为扩展势力作恶多端，帝清在他的帮助下将其诛杀，因此自己也被点化飞升，三界众生调养多年生活才得以回归正常。
    若真如此，这孩子确实留不得。
    直到尘境看见几百盏灯笼将那温泉庄子的化为灰烬，血水在温泉池子里绽放出一朵朵死亡之花，歌舞升平欢声笑语变成刀光剑影下的求饶哭嚎四处逃窜。
    漫天火光透过眼前的纱倒映在尘境眼里。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妖后寿宴成为一场由上修界组织的单方面屠杀，灰烬上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温泉庄子也早已看不出原貌。
    尘境药箱里的金疮药没有用上，他从一个留意修士安危的郎中变成一个确认躺在地上的妖们是否已成为尸体的“帮凶”。
    家丁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有的缺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截断的地方没有出血的痕迹，只有胸口致命的剑伤。
    这些妖身体并不健全。
    尘境看着衣摆上不知何时在何处蹭的血想，他是不是错了。
    杀阵留下的劈痕正在被焚烧，尘境走到正殿中央，玄墨云纹锦衣被血水浸泡地看不出原样，尘境蹲下身，妖王妖后的胸膛再无起伏。
    御华掌门紧随其后：“神医先生，可有什么问题？”
    尘境起身：“……没有。”
    苍剑宗清梧长老嫉恶如仇，厉声询问：“看见那个孽畜了吗？”
    手下一修士道：“弟子这就扩大范围搜索。”
    清梧长老抬手打断：“不，我已经探知到那股妖力了，就在这附近。”
    于是三大宗将这破败的大殿团团包围，四处搜索。
    尘境想先一步找到那孩童，亲自探明情况，若真是如数霄所说，再杀也不迟。
    尘境的探知能力比在场所有人都强数倍，他先一步朝着妖力最强的黑暗角落走去。
    腕间的手绳闪了闪，大氅下有人抱住了他的腿，还在打颤。
    他怔愣一瞬，随后隐了那气息。
    尘境不动声色地又换了几个地方探查，那条被紧搂着的腿有些麻木。
    清梧长老突然道：“那股妖力消失了。”
    贾狄庆挽了个剑花收入鞘中：“许是那孩童已经跑远，残留的妖气散了。”
    殿内之人，尘境只对数霄称得上认识，他回到数霄身边：“数英雄，此处已不需要我，我又有些困乏，可否先行离开？”
    众人这才想起尘境一个凡人陪他们折腾了大半宿，剩下一个孩童就算有天浊之力这么多修士在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确实也没有留下尘境的理由。
    六圣宗的御华掌门给数霄递了眼神，数霄没吭声退了几步。
    御华掌门开口：“此处离城甚远，你们继续寻那漏网之鱼，我送神医先生归家。”
    说着便大手一挥，二人原地消失回到城门口。
    尘境道了谢，准备离开，御华站在原地：“在下六圣宗掌门御华，可否冒昧询问先生姓名？”
    尘境小幅度转身，尽量不让大氅衣摆被风带起来：“我小时候是个孤儿，没有名字，长大后依旧四处漂泊，御掌门叫什么都可以。”
    “那我便也同他们一样唤你神医。”
    “担不起。”
    “此次大战，神医先生也立了功，若你入我六圣宗此后便担得起世人的一声神医。”
    尘境内心嗤笑一声，明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什么：“我不想被架在高处，失了本心从此善恶不分，只想做一名普通医者。”
    尘境直白的拒绝中夹枪带棒讽刺着什么，可自诩正义的他们又如何听得出呢。
    御华依旧不依不饶：“可我觉得先生并不普通。”
    “何以见得？”
    “先生一介凡人，纵使身为医者，但见了如此场面依旧镇定，先生的反应让我很好奇先生的过去和先生真正的身份。”御华话锋一转，“不过冒昧问人私隐总归是不妥，当然我也可以认为先生有勇有谋，我们六圣宗恰好缺一位像你这样的人。”
    御华再次发出邀请。
    大氅里那双胳膊抖的更加厉害，怕是要抱不住，尘境拒绝的更加直接：“可我并不缺一个六圣宗，若没什么其他事，我先走了。”
    尘境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我还会来找你的。”
    御华说完，便消失在城门外。
    尘境只觉腿上一松，那孩童窜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尘境掀开袖子，腕间的手绳也不再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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