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八章万劫不复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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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秀兰始终没有办法忘记一年前的那晚:那时,她被顾妍带回来没一段时日,外头忽然淅淅沥沥下雨,电闪雷鸣之后狂风大作,她心中不安,一直悬着一口气。
    她忧心家里的小旺和秀环。
    以前张家老屋漏雨,穷屋朽木禁不得雨打,旧木梁一直没得换新的。雨前,娘抬着木梯上屋,人站在上边往下看,很高。
    娘一到屋顶上就腿肚子直打颤,可天气好的时候不换,下暴雨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一处干燥的地。
    她记得娘做这事时总被村里人瞧不起,路过的人嘴里没憋好心,吐出来的也不是好话。
    明知故问的笑问他们张家没男人吗?要一个女人去做这些活。
    她站在院里听着那些话,气得拿起棍子就跑出门去打人,把嘴碎看笑话的人打跑。那个时候她年纪小不懂事,心中想着:难道就只有男人长了手不成?偏要说女人做不来。
    可下一瞬,看着屋顶害怕得嘴唇泛白抖得厉害的娘,张秀兰捏紧了拳,那么的希望家里有一个顶事的男人,把她娘换下来上去修。
    那个时候,她时常在想:是不是家里有一个能做这种事的男人就好了?
    家里还有一个好手好脚膀大腰圆的老男人——张老头,她一直希望有一天爹能够改性,主动心疼娘,帮娘一些事。爹还没死,但她觉得还不如死了好。几百斤的大米,是她们娘仨推着手扶车一袋袋运回家的,檐下摞得高高的冬柴,是她们一斧头一斧头劈开的。
    最艰难的时候,都是她们母女咬着牙扛过来的,如今回过头,才发现那时候的想法多么的愚蠢,没有人可以救她们,只有她们自己,张家不需要男人。
    太多时候她都想要找一个可以依恋和依靠的人,总想着有人能够分担一些痛苦,把期待留给一个没有到来的人。
    张秀兰警告自己,没有那个男人的带来能就你于水火,克服软弱,别人才打不倒你。
    可她如今还是犯了蠢,亲手把自己推进了悬崖。
    娘无数次爬到屋顶补瓦,神色变得自然,不是不害怕而是习惯了。
    如今,家里的瓦没人去补,小旺和秀环该如何安身度过这漫长雨夜?
    张秀兰没睡一直听着屋外的雨声,可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屋子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异响。
    张秀兰起身出屋,却是发现顾妍蹲在正屋中间,赤着脚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望着院角。
    那个时候,张秀兰以为顾妍作恶梦了,正要搀扶起她的时候,耳边却是传来一阵阵含糊不清的呜呜啊啊声。
    愕然侧头,才发现顾妍刚才好像是开口说话了,只不过她念出来的东西完全算不上是字句,根本没法分辨说的什么。
    “阿妍,你说什么?”
    张秀兰扶着顾妍的手臂不知道顾妍为什么会突然开口说话,当初顾妍就算是被捅伤了都不带喊一句的。
    顾妍曾今经历过什么,她的哑病是因何而成的,顾妍从来都没有向她坦露过分毫。
    也就只有在好几年前顾妍主动提及过一次,只是那个时候她不太看得明白手语所表达出来的大部分一丝,一直听的云里雾里。
    好几年前,她赵沐阳还有顾妍坐在田埂上,看着顾妍翻飞的比划,如今一回想,竟也将那些生涩的比划淡忘了,就算如今对手语理解透彻,记忆的画面却是模糊的。
    完全想不起来当初顾妍还比划了什么。
    顾妍蹲在地上,神情很奇怪似乎非常的难过,可她没掉眼泪,看着瓢泼的大雨,紧紧的盯着院角的某处。
    张秀兰回头,朝顾妍的视线所及之处望去,却是看见了暴雨中的枝条被雨点打的晃动,黄叶颤动。
    张秀兰还记得,是顾乞给她种的栀子花树,几年时间过去枝桠繁茂,灌丛成树。
    张秀兰思考了很久,想着怎么样开口比较合适。
    但终究还是颓然,直接问出心中最直接的话。
    “阿妍,你是想他了吗?”
    顾妍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一般,侧过头来,惨白的脸上勾起一丝将散的笑,她点头。
    张秀兰没说话,走到开关边上把灯打开,室内登时亮堂一片,桌上一直都有纸笔,顾妍和张秀兰都喜欢涂涂写写些什么东西。
    顾妍表现得异常的疲倦,自己从蹲着的地上起身,这次她没有再比划,而是走到了桌子边上扶着椅子坐下,张秀兰跟了上去,也坐在她的对面。
    顾妍捡起笔在纸上开始写,笔被捏的很紧,指节发白。
    张秀兰坐在她的对面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她一口气写了许多,顾妍的字实在是写得漂亮,和她的人一样,娟秀方正带着些凌冽的笔锋,走势明是谨慎端庄的却意外的带了些洒脱飘逸。
    即使是写的很快,她的行楷小字依旧端正。
    顾妍写的不停,张秀兰忍不住皱了些眉头,顾妍今晚究竟是怎么了?从前顾妍总是话很少,表现得没有什么倾诉欲,总是安静的听,然后最简短的话答复。
    不管是手语还是写字,顾妍向来都是最简洁的言语。
    可这段时间,顾妍精神恍惚出现幻觉,总是和身边的空气比划,连脸上的笑意都多了起来。
    张秀兰知道,顾妍的幻觉里身边一直站着顾乞,那个总是冷冰冰跟在阿妍身后的男人。
    在太多数时候,顾妍和顾乞都看起来像是亲姐弟,不是长相而是性格,都是淡淡地、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块,即使内里温和柔软的,脸上带着笑,现实中依旧是带着疏离感的冷淡。
    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对,顾妍即使性子温吞寡淡,但对人对事总是温和平静,所以张秀兰才敢粘着顾妍。
    顾乞和顾妍太像了,当初乍一见,张秀兰总觉得顾乞冷着脸是讨厌自己,在自己面前总来不说话。张秀兰甚至一度以为顾乞也是个哑巴,但后来,她才发现他不过是不愿意搭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非但没有伤心,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便自动把他和阿妍划分为一类人,即使少有对话,但是相处起来却是意外的融洽。
    在张秀兰看来,顾妍极少会对什么东西上心,除了对顾乞,从一开始她就察觉出了顾乞对顾妍的心思,那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在顾妍的身边简直就换了一副嘴脸,一口一个阿姐好似怕自己把人抢走一样。
    张秀兰也隐约顾乞总是对她冷脸的原因。
    意识道这一点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第二天还特地实践了一番,一大早跑到了顾家敲了门,嘴上玩笑着说要留下和顾妍一起住,顿时看到了顾乞黑沉滴墨的脸色。
    可是,看阿妍表现出来的反应,她好似并不知道顾乞的心思,所以张秀兰也识相的不再提。
    后来有一次,顾家请吃饭,去的人却没几家。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顾乞毫无预兆的起身,动静大的都把椅子撞飞了,然后直直的亲了阿妍。
    当时除了张翠枝捂着唇偷笑,他们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道顾乞这是要做什么。
    场面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阿妍什么都没说,把人抱在怀里没有推开,任由顾乞埋头在颈间,还是张翠枝催顾妍才把人带回屋的。
    张秀兰很懵,明明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她,她看着却是觉得晕乎乎的,心脏就好像要跳出来一样,面上烧的慌好似败露了什么秘密,搞得她自己也跟喝醉了一样。
    那个时候张秀兰才知道,顾妍也是喜欢顾乞的,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
    张秀兰觉得,顾妍应该和顾乞坦白的,可顾妍什么都没说。她再一次见到两人的时候,一切如常。那晚顾妍和顾乞的轻吻就好像是一场梦,谁都不记得了,也没人再提起。
    屋外的雨变小,砸在瓦片上的声响歇了。
    顾妍放了笔,张秀兰低头草草扫一眼,发现顾妍写着满满当当一页纸。
    写完这些似乎耗尽了顾妍所有的力气,她撑着脑袋埋头看木桌,迟迟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阿乞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都不应该死掉的……”
    张秀兰皱着眉头看完顾妍写的一大页纸,这究竟是在说什么?
    看到后面,这些端正娟秀的小字变了形,在纸上扭成一团一般,看得张秀兰的脑袋发昏。
    纸上那些字句所包含的信息冲击力太大,她一下子没有办法理解。
    张翠枝死了?顾乞死了?阙呈也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村里没有消息,不是说张翠枝还在市里的重镇监护室里躺着,阙呈留在那里看护的吗?
    顾妍已经回屋,正屋夜深了还开着灯,只剩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雨,似乎又开始下大了。
    张秀兰一直觉得顾妍疯的有点实在是毫无缘由,直到那晚,顾妍才愿意把那些嵌在自己伤口里的碎石掏出来,疮疤长出皮肉,狰狞的疤痕之下藏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残余,忍受了别人看不到的痛苦。
    贝壳其实是不需要珍珠的,而真相来的太晚,钝痛就像是醉酒后摔的大跟头,醒的时候青肿一片传来钻心的痛。顾妍哑了也疯魔了,没人知道她看似着魔疯癫之前经历了什么。恶疾已缠身,因由成了最轻地一笔。
    爱其实不需要那么太多挫折的,可幸福总是转瞬即逝、而痛苦如影随形。
    她们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类惊天动地的爱情,可哪怕是一瞬的幸福,也像雪地里呼出的一口热气。
    太短了,抓不住握不紧。
    顾妍发间的银丝晃得刺眼,张秀兰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现在告诉顾妍所有的真相吗?还是让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怎么做对顾妍来说都是一种伤害,那夜暴雨看完信纸她一直睡不安定,特别害怕后半夜顾妍想不开做出什么伤害性命的事。但并没有,顾妍似乎又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她坐在廊下看着顾妍从屋里出来,面色如常地看着院内积水,问她昨夜似乎下了大雨有没有睡好。
    那张纸被她收了起来,张秀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这些真相是顾妍亲口告诉她的,或许顾妍早对此烂熟于心,只是冥冥中却把真相忘了干净。张秀兰知道今天说了顾妍会痛苦,可明天呢?如果顾妍又忘了该怎么办,难道要她再经历一边重复的痛苦吗?
    直到今日,张秀兰都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
    假如顾妍知道一切会是什么反应,顾乞早就死了,一直以来站在身边的顾乞都是她的假想。
    顾妍会疯的吧?
    不,顾妍如今已经疯了。
    事到如今,她把话说的明白了又能够挽回什么?不过是把凌迟的刀子再刮一次她的皮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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