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它被关在哪里我并不清楚。和我们接触的是一号。一号就是接受零号污染的第一个成功样本。”
    阿斯尔的声音压得很低，晚风吹过帐篷，将他的话语揉碎在夜色里。真正说出口后，阿斯尔反而更为沉稳。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再度提到研究所，会在如此平静的夜晚。
    “之后一号和我们联手，由四号屏蔽研究员的感知，一号再藏在新的实验体里逃出隔离区。不久之后，研究所就被我们攻占。”
    他顿了顿，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支内壁残留黑浊粘液的试管，腐臭的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我们今天发现的污染物，它与一号给我的感觉不完全一样，但既然它能与我共鸣。就算不是一号，也和一号脱不了关系。我怀疑是以一号为蓝本的二次实验样本。”
    凤一直静静听着，闻言微微歪头，鎏金色的眼眸流光溢彩，他恍然道：“也就是说，有人拿一号当模板，继续做实验？”
    阿斯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一号具备污染的能力。可想抓住一号并不容易。”
    “那它是异种，还是半异种？”
    阿斯尔思考之后给了个偏向谨慎的说法，“在占领实验室的时间点，它还是半异种。”
    凤不由嗤笑，“半异种若进化为异种，必然会产生自我意识。而一旦有了自我意识，实验体必然会对被囚禁的现状不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话说回来，后来你们把研究员杀光了？”
    “这点我不确定。”阿斯尔皱眉，努力将记忆的碎片整理清楚，“我当时只顾着冲出去，没有对研究所清算。其他区域的研究所是否也同步发生暴动，我无从确认。等我后来再折返回去调查，原有旧址之上已经开启了新的研究项目，一切属于研究所【卡拉】的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暴动从未发生。”
    “咦？你还记得研究所位置？”凤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当然记得。”
    “地点在哪儿？”
    “佛波鲁次堡。”
    凤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来头不小啊。我记得佛波鲁次堡是学院派的圣地。研究所建在那儿真没人发现？”
    “怎么可能。”阿斯尔冷哼道。
    一座规模庞大的秘密研究所，所需要消耗的资源绝不是几张银行卡就能搪塞过去。巨额的研究经费、大批专业研究员、源源不断的实验体，还有维持整套实验运转的器械耗材，每一样都堪称天文数字。
    想要在佛波鲁次堡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搭建起秘密实验室，还有人源源不断输送物资，最关键的是不被别人发现，其难度，比从兰佛圣举枪，子弹恰好直直打中罗欧议事厅内的克利夫兰的概率还要渺茫。
    更何况暴动结束之后，整场事件的善后处理快得异乎寻常。要说背后没有势力操盘，任谁都不会相信。
    只是背后人做的太干净了。
    旧址上所有人员全部被替换一空，旧的档案、实验记录、实验遗迹尽数销毁，新的研究所比阿斯尔家里的地毯还干净，找不出半分当年暴乱的痕迹。
    加上阿斯尔自己刚出研究所时也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根本没有想过去资料室翻资料。结果就是，他的调查陷入瓶颈。
    直到帕佩拉之冠事件，阿斯尔才再度找到研究所的踪迹。
    “说来说去，还是异种的数量太少。”
    能再碰上研究所的人，阿斯尔毫不意外。研究所所有的项目都建立在污染源和异种上。前者必然会引发大事件，后者整个克洛兰加起来才个位数的数量。而半异种想进化又绕不开数量稀少的异物。除非研究所从良，否则想不碰上都难。
    凤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凑到阿斯尔面前，调侃道，“你要不干脆把我绑在罗欧的中心广场上，再开光脑转播，大张旗鼓喊我的异种身份，说不定研究所的人就被钓过来了？”
    他的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把话说得夸张。
    阿斯尔抬眼看向凑得极近的少年，伸出手用力捏了捏凤的嘴，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尽在胡说八道。
    这个动作阿斯尔没特别反应，凤却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探出的鸟头又缩回窝里。“你……成为异种之后就变得奇怪。”
    “我是在学你。”
    “胡说！”
    ……
    简短的休息时间后，阿斯尔和凤又赶往地图上的标记点。
    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标记点地上是个普通的小观测站，观测站里的人死相凄惨，怪异的动物尸体随处可见，到处是撕扯的痕迹。凤无奈地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把尸体都搬出去，吹了口火烧光。
    另一边阿斯尔又翻起了监控。
    屏幕亮起，回放画面如实地诉说着发生于观测站内的惨状。
    在监控的前期，都是观测站工作人员的日常生活。这里的人员配置远比之前的哨所要多，一共六名工作人员，两两分组轮换值守。一组上班执勤，一组休假，剩下的一组干些杂活，比如打扫卫生之类。伦纳吉这片区域本就没有什么特殊任务，没有城镇的情况下，观测站的用处只在通报上级。大多数时间里，执勤的不过是接收通讯电话，或是伸手按灭亮起的警示信号灯，日子单调又乏味。
    只是有一天的灯亮得更为频繁。红光不断闪烁。在岗的其中一人不堪其扰，皱着眉头推开右侧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那人脚步踏入门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一同值守的同伴察觉到不对劲，满心疑惑地走到右侧房门前，手刚刚搭上门框准备推门，一团黑色的什么猛地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面部。人只来得及往上抓的人身体骤然向后重重栽倒在地。他溅开的血像是某种信号，更多漆黑的东西接二连三爬上他的躯体，疯狂啃噬，将他咬的坑坑洼洼，血肉模糊。
    屋内其余人听见外面凄厉的惨叫，慌忙冲出来查看，迎接他们的，是一模一样的绝望噩梦。隔着冰冷的监控屏幕都仿佛能听到人类凄厉绝望的哀嚎。
    那些黑色的东西是老鼠。阿斯尔判断。
    相比于正常的老鼠，它们体型更大，身上到处是脓疱，尾巴和肢体分裂成数个肢节。和兰佛圣地下水道里的老鼠污染程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监控画面继续播放。
    黑色的老鼠将尸体啃食后，没有停止疯狂。它们开始互相撕咬、啃食同类。可很快这群畸变的怪物好似察觉，啃食同类并不能缓解饥饿，于是它们冲破观测站的大门，四散消失在荒野之中。
    之后监控的画面几乎没什么变化，对着死尸，少有的变化就是从右侧的门里又出现更多的黑色老鼠。
    在惨剧发生的一周后，才陆陆续续有几组人过来。
    其中两组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防护服。从防毒面具和防护服的样式看，他们不属于同一组织。
    一组是两个奇特的人……或者该称他们为半异种？
    可他们的样貌，又和常规的半异种有着显著区别。普通遭受污染异变的半异种，身上畸变增生出来的畸形器官，依旧属于血肉躯体。
    但监控录像里的这两个……异化混杂着机械与异质的生物组织，看上去格外诡异。
    其中一个的左手泛着冷冽坚硬的金属寒光，它是改造而成的机械义肢。义肢对于人类很常见，对于半异种却不常见。不知是不是属性相冲，半异种如果接受机械改造，其原生的部位异变会加剧。也就是说，接收机械改造的半异种会死的更快。
    眼前的这个便出现相斥症状，除开机械义肢，他露出的部位都爬满漆黑如同藤蔓的诡异纹路，从纹路走势看，衣服遮盖之下的部位异化只会更加严重。
    而另一大部分躯体看着接近常规半异种，唯有露在外面的手腕，镶嵌着一块块细小的碎晶。她头顶与耳侧生长出数根鸟类翎羽，右肩则长着长长的尾羽，一直拖到腰间。
    他们只观察了几秒就迅速走入右侧的房间。
    再然后，就到了阿斯尔和凤的进入。
    如果说前面两波人只进不出是死在了地下，最后一组怎么看都不像能被老鼠咬死的。所以除了观测站，还有别的出入口。
    阿斯尔走向右侧的房间，凤紧随其后。
    右侧的房间原本应该是个杂物间。现在杂物凌乱地洒落，隐藏起来的通道敞开着，中间有个大凹陷的门仍固执地挂在通道上。
    阿斯尔伸手，一把将那扇残破的门掀开。
    黑影伴随着腥腐的臭味迎面袭来。阿斯尔身子微微侧偏，轻巧避开攻势，右手瞬间化成利爪，他甚至不需要低头细看，随手一挥。呲啦一声锐响，袭击他的黑鼠瞬间被斩成两半。
    即便躯体被生生割裂，两段残破的鼠身依旧在地面疯狂扭动挣扎，漆黑粘稠的污血，顺着切口汩汩迸溅而出。
    凤嫌弃地说道，“好恶心。”
    阿斯尔则说，“接下来还有更恶心的。”
    “你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凤口中说着，腿却跟随阿斯尔迈入地底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