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已是黃昏，散落的夕陽落在三界之河上染紅了半壁河水。雲舟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玉鏡，笑道，“走了，去取我給自己的生辰之禮，這可是我攢了好久的銀錢才買到的呢！”
    雲舟給自己的生辰之禮是一襲嶄新的紅色衣衫，胸口上繡一朵怒放的赤色鳶尾花。雲舟小心翼翼地接過衣衫收好，帶著玉鏡還未回到小院就被一眾師兄弟攔住了去路。
    “身藏何物？”為首的師兄質問道。雲舟心中一緊，將身後的紅衣又藏了藏，“師兄，沒什麼。”
    為首的師兄看著雲舟藏掖的舉止，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測，“拿出來！”
    雲舟見狀，低眉道：“師兄，隻是一件衣裳而已，沒什麼好看的。”
    師兄見雲舟不肯交出來，一聲厲喝，“我讓你拿就拿，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雲舟見此情形，死死攥著衣衫不肯撒手，兩方僵持不下，那人身後的弟子紛紛上前，“怎麼著，仗著你是仙尊弟子，就要造反嗎！”
    雲舟看見他們動起手來了，連忙護著手中的衣服退到一旁，“你們都是我的師兄，我豈敢造反！”
    那人冷哼一聲，“你不敢？！”他趁著雲舟雙手護著衣服的動作，便直接將他懷中的玉鏡搶奪過去，“這是你那法器？”他舉起玉鏡打量一番，看到玉鏡上的仙印皺了皺眉頭，“你這破法器到現在也煉化不出，還不如塊石頭，趕緊扔了吧。”說罷就要扔到路邊的池塘之中。
    雲舟見此，心急如焚，也顧不得手中的衣衫，飛撲著將玉鏡接住護在了懷中。
    “師兄，你瞧！”一人撿起地上的掉落的紅衣邀功似的遞了過去，“人贓並獲！”
    那為首的師兄看了那衣袍一眼，冷笑道：“仙規第一千零一條規定，不許弟子穿著這豔麗之色，違令者，罰跪二十四時辰，且贓物毀之。”
    雲舟跪在懲戒堂外冰涼的地麵上，手肘處的血順著指尖滴落，沒入泥土之中。
    麵前火盆中被焚毀的生辰之禮已成灰燼，雲舟望著那最後一絲火光隨著煙塵消失在墨黑的天際，眼前再無光亮。他抬頭仰望著戒律堂高懸的牌匾，“懲戒堂”三個鎏金大字在如銀月色中映入黯淡無光的雙眸。
    興致缺缺了幾日，雲舟便又恢複了往日的逍遙自在的模樣，隻是往後這幾年再也不想過生辰了。
    冬歲過半，春至初來，轉瞬又到了春栽的日子。
    後仙山是仙界最為荒涼的地方，平日裏人跡罕至，雲舟整日裏除了修煉，便是到後仙山去種花。
    出入靈山，必定要經過駐守靈山門口的開明獸，開明獸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麵。凡進入靈山者，必先經其嗅驗身份，方可進入，一絲邪魔妖氣都休想從這裏逃脫。
    “開明~”雲舟背著劍同他晃了晃手，長馬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聞言，開明獸九個腦袋齊刷刷望向雲舟，然後一陣呲牙咧嘴的吼叫，震得雲舟耳朵嗡鳴作響。
    “哎喲，一個一個說！”雲舟一手捂著耳朵，一手指了指開明，“今天從編號五開始報！”
    認真聽完了各個腦袋的要求，雲舟輕輕一躍飛往後仙山，俏皮地背影對著開明獸一邊揮手告別，一邊喊道，“天黑之前我就回來，晚上別吃晚飯等好吃的啊~”
    身後的開明獸又是一陣呲牙咧嘴的吼叫。
    雲舟先經過三界商人的商驛，將上次所托購買的花株取回，又在紙上交代了今日開明獸所要的人界美食，才匆匆趕往後仙山。
    仙界下方乃弱水之淵，外有花火之山，遠望光芒四射，各種奇花異草更是繁多，隻是，雲舟唯獨對這赤色鳶尾花情有獨鍾。
    鳶尾花本是人界之花，雲舟在昆吾秘鏡中一見到就心生喜歡。每次采買時都托三界商人幫忙尋來幾株，然後栽種在這後仙山的一處空地上，幾年光景已過，這裏已成赤色鳶尾花海一般。現在已是初春，再有一月時日，便開花了。
    將花栽種好，雲舟沾著土的手指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夕陽跌進昭昭雲霞，天際淡紅暈染，雲舟望著這片在夕陽下恍若緹色夢澤般的花海，心情大悅。他撫摸著胸口的處的玉鏡，笑道，“無憂，你可見過赤色鳶尾花海？”
    雲舟剛席地而臥準備休息，耳邊突然傳來了少年的聲音，“這赤色鳶尾花可不如藍色的漂亮~”那聲音似乎就是從身邊傳來，他警覺地望了望四周，這裏偏僻，一年多來都未曾有人踏足，是誰尋到了這裏？
    “嗬嗬~”那少年輕笑一聲，見那人還在尋覓的呆傻模樣，笑得更大聲了，“我就在你懷中，你還往哪處尋呢？”
    雲舟趕忙摸向懷中，隻有那溫潤的玉鏡掖在自己胸口，莫不是？雲舟頓時驚呼一聲，將那玉鏡從懷中摸出，目瞪口呆地望著它，“你，你怎會說話？”
    “哈哈~”隻聽那少年大笑一聲，“怎麼？隻許你每日對著我碎碎念叨，都快要將我耳朵磨出繭子了，還不許我說話啦？”
    藏書閣裏的天下藏書，雲舟已通讀幾遍，可也沒聽說過哪個法器會說話的啊，他瞪圓了一雙亮晶晶的杏眼，蹙著眉不敢置信地盯著玉鏡，試探性地戳了戳，隻聽那邊哎呦一聲，“你幹嘛~你摸我那裏幹嘛！”
    雲舟聞言，連忙撒開玉鏡，那玉鏡落地又是一陣哀嚎，“哎呦~我的老腰啊。”雲舟又手忙腳亂的從地上將它撿起，拍著上麵的土，誰料那鏡子又哼哼唧唧發出一陣讓人聽起來麵紅耳赤的聲音。
    “你這鏡子，怎可如此不正經！”雲舟一張俊臉漲得通紅，趕緊捏著玉鏡在空中晃了晃幫它抖掉沾染的土。
    “哎呦，你別晃了~明明就是你剛才一直摸我屁股啊。”玉鏡又哼哼唧唧道。
    “粗魯！”雲舟停止晃動，一副嚴肅的表情盯著它，“你要稱呼其為腚~”
    “好好好，腚！”少年似是無奈一笑，又反問道，“話說，你摸我腚了，你臉紅作甚？”
    “你，你，你，你可以看到我？”雲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我當然可以看到你了，我又不瞎。”少年嘿嘿笑道。
    那豈不是，自己修煉打坐、吃飯睡覺、甚至是，如廁洗澡都被這鏡子看了個精光？雲舟隻感覺腦門一片轟鳴，他啪一聲又將它扔回地麵，用栽花的工具欻欻幾下刨了一個坑，腳下也沒含糊，直接將那笑得花枝亂顫的鏡子一蹴就穩穩地踢進了刨好的坑中，然後三兩下就將那坑填了起來。
    “哎，你這是幹嘛呢！”鏡子呸了一聲，好像要把嘴裏的土吐了出來，“你敢把我埋了，我就將你的秘密用傳音術說與仙界眾人聽，譬如說你偷吃人界美食，如廁的時候哼煙花小調，洗澡的時候還......”
    那鏡子還沒說完，就被雲舟欻欻幾下又從坑裏刨出，緊緊捂在了身前，他警惕地張望著四周，慌張道，“不許胡說，你若敢胡來，我就，我就......”
    “嘿嘿。”鏡子得逞般地笑了笑，“放心吧，隻要你好好待我，你的秘密我一定守口如瓶，隻我一人知曉。”
    揣著鏡子往回飛著，雲舟一路心事重重，不斷回想著這一年來自己究竟對著這破鏡都說過些什麼。
    “慢著！”懷裏的鏡子又張口，“你要給開明帶的美食還沒去取。”
    雲舟聞言一怔，這才想起來，趕忙飛去了商驛那邊。
    如同做賊般偷偷摸摸地潛回自己房間，雲舟將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然後找到一塊黑布將玉鏡如包粽子般一層層裹成一個球扔到了桌上，這才放心地躺倒在床上，他抱著懷裏的被子望著那團靜悄悄的黑布球，心中暗忖，“這玉鏡，難不成真與那眾法器不同？”
    一夜無夢，翌日雲舟一早便起床，丟下玉鏡獨自去給師叔請安，師叔張善仁斜睨著望著他，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混小子才修行多久，卻每每都在新一輩的比武中拔得頭籌，顯得自己那一眾徒弟庸俗無能。
    “師叔。”請完安，雲舟看著這裏冷漠的氣氛，試探著開口問道，“您聽聞過法器有會開口說話的嗎？”
    “胡說八道！”張善仁一拍桌子怒斥道，“法器乃金銀石玉器琉璃所製，無靈所附，怎麼會同那妖靈一樣會說話！”
    “可是......”雲舟正猶豫著要不要將玉鏡之事告訴師叔，就被怒吼聲打斷。
    “閉嘴！”張善仁怒喝一聲，“堂堂仙界弟子，竟然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來，簡直是貽笑大方！”
    雲舟低垂著頭不做反駁，行完禮之後就退出了房間。
    回去取玉鏡的時候，雲舟小心翼翼地扯掉黑布，發現那玉鏡與平常無異，輕輕敲了敲也沒有反應，他又伸手摸了摸它，還是那溫熱的觸感，難不成是昨日自己出現幻覺了？總不能是被自己悶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