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鍾，京華大學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
    普外科一室的時鍾最大的用處就是督促他們的某個鍾姓副主任按時上班。
    關主任拉著一張老臉，身後跟著一眾醫師，副主任和主治醫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紛紛低下頭去給人發消息。規培醫生們要笑不敢笑，幾個新來的實習醫生不明所以，還在竊竊私語，旁邊的進修醫生瘋狂使眼色讓他們保持安靜。
    時針和秒鍾重合的一瞬間，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了。
    來人生得一副驚鴻一瞥就會讓人羨慕的好皮囊，寬肩窄腰的身材，穿了一件簡潔的米白色襯衫，灰色的西裝褲，左手提著豆漿和包子，腳上還有一雙灰色的運動鞋。他的頭發簡單地打理過，雖然看著柔順可仍舊顯露出慵懶的感覺，進來時還帶著笑，絲毫不害怕黑臉的關主任，樂嗬嗬地跟所有人打招呼：
    “各位星期一的早上好！周末過得好嗎？”
    原先辦公室的一眾人除了主任沒一個敢吱聲的，主任瞪著眼睛佯裝不可思議地問：“鍾副主任還知道今天是星期一呐？星期一要幹什麼？”
    “查房。我這不還沒遲到嗎？你看。”那人說著就把手表往主任麵前一舉：“我昨天走之前特地對著辦公室的掛鍾調了時間，剛剛我還看著秒針開門進來的，我這是準時上班，主任你可別誣陷我。”
    關主任的臉“唰”一下就黑了，嫌棄地把那隻戴著古董表的手拍到一邊了：“什麼德行，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天天沒正行，活該你這把年紀了還沒對象。”
    “是是是，對對對，主任你說得都對。”
    那人兩口吸完一杯豆漿，把包子往辦公桌上一甩，抓過衣帽架上的白大褂往身上一套，越過兩個副主任，昂首挺胸地站在了關主任的身邊。
    “走吧，主任，查房。”
    關主任又罵了一句：“德行！”而後也不再說什麼，任憑這個沒正行的家夥吊兒郎當地跟在身邊。
    梁滿意是今年剛被分配到附一院的實習生，她和這裏的住院醫師俞頡是舊相識了。
    “俞姐，那個年輕的醫生是……”梁滿意壓低聲音問俞頡。
    俞頡用文件板擋住臉，偏過頭小聲又帶著疑問地說：“他算是你的小師叔你不知道？他可是程阮山教授退休前收的最後一個學生，鍾涯。算是你們學院的傳奇，程教授還沒退休的時候可一直掛在嘴邊炫耀，你不知道。”
    “他就是鍾涯啊？”梁滿意呆了，她不是沒聽說過“鍾涯”這個大名，在她所聽到的傳言中，她的這位小師叔可不是這幅模樣。
    “怎麼了？不像？京華醫學院小白臉男團，他哪點對不上？”俞頡反問。
    梁滿意再一次打量了那個站在主任旁邊的年輕男人，從後邊看隻能看見他圓潤的後腦勺，修長的脖頸，一件普通的白大褂被他穿出了花都時尚款的感覺。確實是很符合院內的傳說，但和梁滿意心目中那種溫柔穩重的天才形象完全不符。
    梁滿意怎麼想都還是失望。
    突然，關主任轉過頭來，眼光掃過一群人，最終定格在梁滿意身上，嚇得梁滿意脊背一涼。
    “小梁是吧？”關主任伸手招梁滿意過去：“過來，站那麼遠做什麼？”
    關主任看著不麵善，氣勢如虹，不光是梁滿意，就連在科室待了兩年的醫生見了他都不自覺縮腦袋。當然，這科室中還是有異類的，例如剛剛踩點上班的鍾副主任。
    梁滿意的猶豫讓關主任有些不悅，俞頡偷偷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別怕。”而後將她推上前去。
    梁滿意踉蹌地向前跌去，幸好鍾涯及時伸手讓她扶了一下才讓她不至於出醜。
    “慢點，地上有點滑，小心別摔倒了。”
    梁滿意瞬間紅了臉，她有點不相信這個說話這麼溫柔的醫生是剛才那個吊兒郎當的人。
    關主任見此，大手一揮：“真有緣分，鍾涯，小梁還是你師兄的學生，以後就是你帶了！”
    梁滿意是鍾涯的一個師兄的學生，那個學生前不久因為急性心肌炎人沒了，本來梁滿意就是要托付給他們這些師兄弟的，這事鍾涯也知道。
    隻是……
    “我自己也沒當過幾天實習生我怎麼知道怎麼帶實習生，要不殷師兄……”
    被鍾涯提到的殷師兄殷瑞錦連忙拉過兩名兩名實習生打斷了鍾涯的話：“不，你想都別想，我已經在你來之前帶了兩個了，這個就是你的，想偷懶？想都不要想。”
    “不是，我自己都沒當過幾天實習生我怎麼帶？萬一帶壞了怎麼辦？”鍾涯還在給自己找借口。
    梁滿意攥著衣角低著頭，剛剛殷瑞錦在挑實習醫生的時候就對她說：“你的鋒芒太盛，我得把你留給那個鍾老六。”然後反手就挑走了兩個平時各方麵都不如她的。
    “鍾涯，你也帶帶人。”關主任發話了，“反正你也沒對象，平時閑著也是被急診當成免費勞動力，不如為我們科室培養點新人才。”
    “主任你這話說的，我不也是被你從神外借過來的嗎……”鍾涯都懶得拆穿這家夥。
    全院都知道，鍾涯是程阮山為神經外科培養的人才，但普外科的關主任狼子野心，利用職務之便，趁著程阮山退休，就把鍾涯從神外借到了了普外科，這一借就是五年，借著借著，鍾涯就成了普外科的副主任。
    “看你這話說的，腿長在你身上，普外科還能綁架你不成？小鍾啊，我們看得出來，你還是愛我們普外科的，所以，難道你不願意花一點點時間帶一下普外科的新鮮血液？”
    關主任這話說的那是情真意切，鍾涯左眉一挑，想說“我還真就不願意了”，無意間又瞥見小姑娘緊張地咬嘴唇，他心一橫，妥協了：“行吧行吧，跟著我就跟著我，別後悔就行。”
    梁滿意驚詫地抬起頭，她本來以為自己要被拒絕了：“謝謝鍾副主任！”
    鍾涯敷衍地應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麼。
    就在鍾涯盤算著怎麼應付這個姑娘的時候，站在殷瑞錦身邊的實習生大步一跨，往他麵前一站：“鍾老師！請你收下我，我想成為你這樣的人！”
    鍾涯：“……”
    殷瑞錦的反應特別快：“哦，小袁你的偶像是我師弟是吧，不錯不錯，好偶像，我支持你去他那！”
    鍾涯打量著站在自己麵前目光無比堅定的小袁同學，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主治醫師，哪裏有資格當你的偶像……給個理由？”給個理由我好拒絕你啊！
    小袁說道：“我非常仰慕您24歲就能獨立完成一台剖宮產手術，我也想成為和你一樣傳奇的人。”
    鍾涯的眼珠子一轉，說：“我玩手術刀玩得早，正常，熟能生巧而已。”
    “新聞上不是這麼說的。”
    “新聞的話你別信，都是群捕風捉影的。”
    “我不管，鍾醫生，請您收下我！”
    在小袁同學的請求聲中，周遭的氣氛更加尷尬。鍾涯並不想收小袁，小袁仰慕他的是年紀輕輕就在手術台上獨擋一麵，但小袁不知道，鍾涯十幾歲就被羅泰森達帶去手術室近距離觀看各種大小手術，不過是把實習生的經曆提前經曆了一遍。他不否認自己的年少成名依靠著天賦和資本，但他付出的努力可不比別人少。
    “小鍾，要不你就……”關主任又要出來塞人。
    這一回鍾涯沒再給他機會，直接了當得說：“我沒辦法達到他的預期，所以我不會收他。這年頭什麼東西不是明碼標價的？關主任，你再說我就去婦產科問問缺不缺人了。”
    “我呸，他們婦產科啥時候不缺人？你要過去翁蕊清把凳子讓給你她都樂意！”關主任一把抓住了鍾涯的胳膊，轉頭又跟小袁說：“小袁，你先等一下，等一會兒查完房我們再協調。”
    小袁心有不甘，關主任瞪了他一眼他隻好又回到了殷瑞錦的身邊，殷瑞錦低聲安慰他說：“沒事，晚點我帶你去，我這師弟很好說話的，別急啊。”
    查房結束後，小袁、鍾涯和殷瑞錦都一起去了主任的辦公室，梁滿意落了單，隻能跟在俞頡身邊，一起回了辦公室。
    梁滿意小心翼翼地問俞頡：“鍾副主任好像不太願意帶人？”
    “嗯，不過沒關係，他答應帶你就不會辜負你的。”俞頡往辦公桌前一座，說：“你別看他平時吊兒郎當的，做起本職工作來誰見了都要誇。”
    “他真有傳言這麼神啊。”梁滿意有些不信。
    俞頡笑笑，她對梁滿意的質疑毫不意外：“神，26歲成為主治醫師，在同期醫生都在給大醫生遞鉗子的時候，他是被遞鉗子那個。30歲那年成的副主任，醫院哪個科室主任見了他不感歎一句後生可畏？現在誰都說，過兩年關主任不幹了，綁都要把他綁到主任位置上去。”
    “這我倒是聽說過，學院裏都在傳，但是我其實不太相信，有資曆的人那麼多，為什麼要這樣？”在梁滿意的心中，醫生這個職業資曆遠比天賦重要。
    “資曆？資曆在資本和天賦麵前算個啥？”俞頡拍了拍梁滿意單薄的肩，說：“你就等著看吧，你哪天看見他拿手術刀就知道人外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