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蜷縮在床頭，警戒地打量著圍在她身邊的人。
    一個單薄蒼白的男人，自稱她的哥哥；一個眼睛裏仿佛長了把尺子的男人，是這裏的的老大，自稱他親生母親生前最好的朋友；一個經常冷臉的短發女人，總是在監視她；一個看似很溫柔實則隻會冷冰冰地阻止她做任何事的護工。
    她一個都不想看見。
    鍾涯來了，被符野叫來的，穿過人群，出現在了女孩麵前。
    女孩見到了想見的人，眼中滿是殷切，但仍是縮在床頭不願意靠近人群：“你來了？你說要帶我回家，現在是騙我的，對嗎？”
    眾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詭異，這段時間他們都在忙活著自己這樣那樣的大計，全然忘了還有這樣一個渴望回家的女孩。
    符野出來了，輕輕地關上門，扭頭就看見倚在欄杆上的鍾涯。
    “你現在越來越像都月明了，總喜歡在門外無聲無息地等人。”符野說。
    他們沒有在戴因的門外久留，並肩慢慢地往樓下走，走出了別墅的大門。倒不是防著戴因而沉默，隻是符野有心事不說話，鍾涯就不打擾他。
    兩人拒絕了司機搭載他們回家的邀請，從小道穿過花圃，翻過低矮的木欄柵，順著鵝卵石砌成的階梯，來到了他們最愛的海灘，他們總喜歡在這裏聊天。
    “戴因答應我，下個星期一我可以帶小斯回花都，但前提是齊鷗要和我們一起。”符野說。
    “他們還是想要監視那個女孩。”鍾涯一語道破。
    符野點點頭，說：“不光他們，她在我這仍舊是個迷，隻是我給了她回家這個約定，她或許已經受到過無數的欺騙，所以我不大想對她食言。”
    鍾涯隻能說：“但願你的運氣一如既往，能夠贏了這場豪賭。”
    高馬尾，紅色的大蝴蝶結，酒紅色的連衣裙，棕黑色的高筒靴，那就是狐狸對這個第一次見麵的梅列特小姐最高的禮儀。
    都月稚讓她拿出氣勢，畢竟外界熟知的梅列特小姐隻有她，梅列特家的社交網上她占據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不能先低人一頭。
    她提著棕色的手工手提包，站在風中，裙擺和發尾都在搖曳。
    繆斯灣的飛機降落在停機坪，小狐狸的心髒忽然停了一拍，待飛機開始滑行，她又變得惶恐不安。羅伯特夫人溫柔地攥住她的手，溫聲道：“沒事的，狐狸，不會有事的。”
    小狐狸戴著手套，包裹下的手心不斷地沁出冷汗。
    飛機的艙門開了，先走下來的是齊鷗，她還帶著兩個男人，看裝束也是繆斯灣那群老古板。緊接著下來的就是符野了，他一身輕鬆，左手沒有妹妹，右手也沒有。狐狸的心放下了一半，忽然，她看見了她的小涯哥出來了，左手牽著那個讓她擔驚受怕了兩個月的女孩。
    小狐狸的腿有些發軟，手心裏的汗越出越多，名為惶恐的情緒在她的身體裏橫衝直撞，衝擊著她的每一個細胞。
    “羅婕。”齊鷗走到狐狸麵前，彎下腰，笑容滿麵地跟這個多年未見的女孩打招呼：“好久不見啊。”
    “齊鷗姐姐。”小狐狸簡單地抱了抱齊鷗的脖子，目光仍留在緩緩向她走來的符野。
    符野走近了她，像以往一樣溫柔，棕色的眸子幹淨透亮，倒映著她頭頂的那摸紅色，他張開雙臂，想擁她入懷：“回家了，狐狸。”
    小狐狸在猶豫是不是還可以向以前一樣撲過去，猶豫間符野已經向前一步抱住了她。
    “愣著做什麼麼？我變樣子了？我都已經做好了被你當樹抱的準備了，你就在我麵前發呆。”
    小狐狸癟著嘴，心虛地解釋說：“還不是怕你太虛弱嘛，萬一你支撐不了我的重量我們都會摔倒的。”
    “不會，我沒有那麼弱。要不要抱？”符野問。
    “不要……”小狐狸隻是狠狠地抱了抱符野的腰，感受過熟悉的體溫和氣味後便鬆手了：“我都十五歲了，哥哥。”
    鍾涯也走過來了，左手被那個瘦弱的女孩緊緊地握著。
    那個女孩綠色的眼睛也看著她，柔軟的棕色長發搭在兩肩，她又瘦又小，在這風中顯得單薄脆弱。小狐狸想到了她記憶裏那個溫柔的媽媽，但媽媽從不會用這麼冷的眼神看著她。
    “狐狸，這就是白斯。”符野淡淡地說，聽不出情緒，“小斯，這是你狐狸姐姐。”
    白斯怯生生的不肯叫人，在場的人都有些尷尬，鍾涯眉頭一皺，低頭問女孩：“你想當姐姐？也不是不行。”
    符野瞪了鍾涯一眼，白斯終於開口了：“狐狸姐姐好。”
    小狐狸莫名感覺舒了心，但仍板著臉：“你好，我是狐狸。”
    小狐狸主動向白斯伸出了手，白斯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小狐狸觀察著白斯的手，很細，很小，很瘦，皮膚上爬滿了凸起的血管和細細小小的傷疤，讓人無端揣測手的主人有著怎樣的過往。
    她也是個無辜的姑娘吧，狐狸想。
    “回家吧，這裏風大，別吹生病了。”羅伯特夫人提醒說。
    眾人上了莊園的車，羅伯特夫人環顧了眾人，唯獨不見都月明，忍不住問：“池醫生呢？沒有一起回來嗎？”
    “他啊。”符野露出一副詭異的笑容：“他回考拉國相親去了，後天回花都。”
    “什麼呀，大叔相親！”小狐狸嘟起嘴，語氣中充滿了嫌棄：“他那種人還相親，誰會看上他啊？”
    “不是他相親，是他父親相親，他和小都回去把關。”符野解釋說。
    小狐狸眸光一沉，嘀咕說：“那他們父子的關係還真好，和外界傳的一點都不一樣。”
    此時，沒有一個人知道狐狸失落的真正原因，隻覺得她是觸景生情。
    其實，都月明不在考拉國，而是在一個太平洋上的海島。
    都謹生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在相親——在一群海島美女中尋找他的新女友人選。
    小狐狸踮著腳尖來到了羅伯特夫人為白斯準備的房間門口。她和白斯的房間隔得很遠，她要經過城堡中心的樓梯，再走過六扇門才能到那。
    她抱著一個娃娃，是一隻棕色的卷毛小熊，在門外躊躇片刻還是把手放在了門上。
    禮貌地敲了三下，門開了，是羅伯特夫人。
    “狐狸？你來看小斯的？”羅伯特夫人問。
    小狐狸微微點頭，也不多說什麼。
    羅伯特夫人握起她的手腕將她牽了進來。白斯坐在粉藍色的大床上，身邊放著各色的裙子，全都是羅伯特夫人親手做的，見狐狸進來了她便站起來，小小聲地叫狐狸“姐姐”。
    小狐狸把娃娃遞給她，說：“送給你，是我自己做的。啊，當然，羅伯特夫人也有幫一點點忙。”
    羅伯特夫人微笑地不拆穿她。那隻卷毛小熊是小狐狸一個月前盯著她做的，整個過程也就幫忙遞了布料，打了一個蝴蝶結。
    白斯得到了小熊隨即露出了一個受寵若驚的表情：“謝謝姐姐，小熊和姐姐很像，都戴著很漂亮的蝴蝶結。”
    “當然啦。”小狐狸撇了撇嘴。那隻熊就是按照她的樣子做的，是她的寶貝啊。
    白斯忽然放下了小熊，在那一堆裙子裏翻找起來，不一會就找到了一條薄荷綠的連衣裙，舉到羅伯特夫人麵前說：“就要它，這個和姐姐的很像，我們那裏姐姐和妹妹就是要穿很像的衣服。”
    “唔。”小狐狸愣住了，她好像一開始就不應該對這個女孩抱有敵意，女孩是來加入這個家庭的，不是來破壞這個家庭的！
    羅伯特夫人笑著給白斯換裙子，就當著小狐狸的麵。小狐狸也得以窺見少女的身體，真的很瘦，瘦到顯露出骨骼的形狀，和手上一樣的細小疤痕爬滿蒼白的皮膚，驚心動魄。
    “姐姐，害怕我嗎？”白斯委屈地問。
    小狐狸連忙搖頭：“沒有的事情，我是覺得你太瘦了，要好好養一養。”
    “沒有用吧。”女孩偏頭看向狐狸，自嘲似地說：“就連哥哥那種被所有人保護著又被各種名貴藥材保養的人都隻剩下一身病骨頭，可見基因裏帶著的東西怎麼也改變不了。”
    “也不是啦，以前的哥哥還是沒那麼瘦的。”小狐狸解釋說：“他這幾年大大小小的手術動過不少，又還要操心FUE的事情，身體實在耗不住才成這幅模樣的。”
    “那還真是很辛苦。”白斯嘀咕似地說。而後，裙子換好了，她在狐狸麵前轉了一圈，讓裙擺的那一圈碎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狐狸姐姐，好看嗎？”
    狐狸笑了：“好看呀。”她覺得自己對這個女孩釋懷了，也對自己釋懷了。
    兩個女孩相處得比任何一個人想象得都要好，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都月稚再來莊園的時候，她們已經好到能一起出門逛街了。這讓小都公子陷入了沉思。
    現在的小姑娘翻臉都這麼快嗎？前腳你死我活後腳就是好朋友？
    都月稚搖著自己的裙擺，感歎自己終究還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