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老狗！就知道睡！什麼活也不幹！”
    老道士卷起袖子，撿了腳邊一根樹枝對著野草堆裏睡得正香的黃狗指指點點道。
    “師父你就別拿靈犬出氣了，它又聽不懂……”
    小道士蹲在地上，褲帶係了一半，一邊提著褲子一邊抬手攔住師父戳來戳去的樹枝。
    “我不拿它出氣，難道拿你出氣啊？”
    老道士丟了樹枝，繼續瞭望山頂的那兩個正在慢慢下行的身影。
    “師父，我們為什麼要監視他們啊？一個女娃，一個快死了的老頭，有什麼好監視的……？”
    老道士將小道士頭頂一拍，鼻子朝天一揚，擺出長者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那個老頭。”老道士用下巴指了指山上那人道，“不就是上回你大師兄與我講的那個人？他折了我徒兒的法器，我不得替你大師兄討回公道？”
    小道士形式的點了點頭，頭上高高紮起的丸發也跟著晃動了幾下。
    “哦哦…師父英明！”
    這一老一小身著的素色道袍上都有一個月牙形紋章，老道士的月牙近圓，小道士的月牙近缺，二人蹲在這草叢中已有半宿，他們的目標都是對麵山上那座老道觀。
    “老伯，我們這是要去哪裏？”星放緩腳步回頭看那道人。
    “我帶你去見那座神龕，不遠的，你隻管先往山下走就好了。”
    “好…”
    星與老伯順山路下行，一直走到一片碧綠的菠蘿海，星看了看老伯，老伯點點頭，星又猶豫了一下，方才跨入菠蘿田中，沿著那狹窄的土徑向前走去。
    許是老伯擔心她尷尬，為了放鬆氣氛開口道：
    “這裏以前是一片荒地，後來才種了這麼多菠蘿，怎麼樣，很漂亮吧？”
    “嗯，是很漂亮！”
    老伯彎下腰，撥開錯綜複雜的菠蘿葉精準的挑中了一個小菠蘿，老伯順勢拔出菠蘿，隻見菠蘿金黃飽滿，出土帶水，在晨光的照射下透出鮮豔的光澤。
    “哎呀！這個樣貌好！”
    老伯笑著搖晃著菠蘿，像是挑中了天下至寶般將菠蘿在半空中轉來轉去的欣賞。
    “小姑娘，想不想嚐嚐這鮮菠蘿？你還沒吃飯吧，馬上晌午了，先吃個菠蘿墊墊肚子吧！”
    星點頭示意，老伯也不欺小姑娘靦腆，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彎刀三下五除二便削了個完整的菠蘿出來，然後再將菠蘿切幾道，從底部紮出來幾塊遞給星。
    “好吃！”
    星一手捏著被啃了一口的菠蘿塊驚道。
    “這菠蘿雖然好吃，可是不能吃多，吃多了舌頭要麻的！”
    “舌頭麻？”
    不如說……星根本就沒有吃過菠蘿，人間的水果對她來說皆是舌尖大冒險。
    “菠蘿這種水果，你吃它，它其實也在吃你。”老伯抓著剩下的菠蘿說道。
    “嗯？”
    “人就是這樣啊，一邊知道會舌頭麻，一邊又想要吃菠蘿，吃完了又會舌頭麻。不過人總會想辦法，這個拿鹽水泡了就不會麻了……趕路吧！”
    老伯似是被觸動到什麼般，丟了剩下的菠蘿根葉又繼續趕路了。
    那一老一小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直到太陽快要落山。
    蚊蟲喜夜行，待著最後的陽光隱秘於山坡下之後，四下緩緩響起聒噪的蟲鳴聲。
    小道士取下腰間掛著的汗巾不停扇動驅趕蚊蟲，不耐煩的問著師父究竟要跟他們到何時。
    “著急做什麼，你看，這不是已經到了嗎？”
    原是這老道士早有目的，本就是衝著這裏來的。
    老道士悄悄撥開麵前的枯草堆，隻見星與老伯兩人停在了一座神龕前。
    那神龕和其他地區的神龕沒什麼不同，都是由青石板搭建而成的小屋舍，神龕裏插著供香，外頭擺著供果，果子很新鮮，定是有人更換的勤，仔細一看，神龕內的神像也是被擦的通體鋥亮，一點灰沒落著。
    “小姑娘，你看，這就是我說的那位幫過我的神…”
    老伯錘錘走的累了的雙腿，艱難的坐下來道。
    “那年最冷的時候，我也不記得具體是什麼時候……隻記得那位神仙站在雪地裏，哦，對，他的腳沒有落地，好像是輕輕漂浮在雪上的……我問他是誰，他說是來助我的，也沒留下名字，救了我之後隻告訴我讓我幫他找個人…我問他，具體是什麼模樣？他說……”
    老伯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側。
    “戴著一顆朱紅色的璀璨明星。”
    星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上所戴的五芒星發飾，她也不記得這顆星從何而來，從遇到此方那天起就已經擁有這物件了。
    “來上香吧…”
    老伯拿了一把香，從中間撥出一半分給星。
    星學著老伯的樣子，雙手握住香的三分之一，一拜，二拜，拜到三次時，忽然有冷風掠起地麵上散落的枯葉，星打了個寒顫，沒有過多在意的繼續流程。
    該做的儀式都做完了，老伯讓星可以下山回去了，並告訴星今晚那神可能會來找她，如果沒有，就上道觀來找他。
    星下了山，回到了小木屋，此方正坐在那裏接應她，那個月光一般溫柔明亮的人，正坐在那裏等著她的星星。
    星跑過去，將此方從木凳上扶起。
    “你回來啦…”
    “對不起，你在這裏坐了很久吧？”
    “不久，你回來就好…我煮了湯，回去喝吧？”
    “嗯。”
    如果把此方比作月，那星就是寧靜的星，二者互相陪伴，於寂靜的夜空中相互輝映，你的光亦是我的光。
    星喝了湯，和此方躺在那張瘦窄的床上，兩人肩膀貼著肩膀平躺著，還和過去的恬靜日子一樣在一起數著星星，講著最近發生的大事小事。
    “此方，那個老伯帶我去了一片很大很大的菠蘿田。”
    “嗯，然後呢？你吃菠蘿了嗎？”
    “吃了。本來想著要給你帶的，對不起…”
    “嗯？為什麼要道歉？”
    “老伯說菠蘿吃多了舌頭會麻，那不好的，我原本想帶好多回來給你……”
    “噗嗤…”
    此方被星的這番話給逗笑了。
    “不需要你帶給我什麼…”
    此方翻身，稍稍朝星身邊挪了挪，床本身就狹窄，此方挪動一下，身下的鋪子就被揉得更亂幾分，星為了不讓此方窩著難受，也盡力向她身體擠去。
    這是二人第無數次緊貼著對方，體溫沒變，氣味也沒變，這種奇怪的感覺，似親情又不單是親情，像是春筍總想破土而出的急切，每一寸肌膚都想要與彼此相融，任何感情都沒有個誰高誰低之分，隻是此刻隻想如今，不想前世未來……
    “星…？”
    “嗯？”
    原本星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卻又被此方這一聲輕柔給呼喚醒。
    “你的手好熱啊……”
    此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攥著星的手，不知怎的忽然覺著星手掌燙的厲害。
    “是不是發熱了？誒呀…”此方想要坐起身去探星的額頭，身體卻突然軟的厲害，怎麼也抬不起手臂來。
    “此方？你怎麼了？”
    星察覺此方的狀態不對勁，趕忙扶床坐起，一手攬著此方的後背將人扶起，一手握住人的素手。
    “嘶！你的手好涼…！”星忽然像是被冰水刺到了骨頭般猛地打了個寒噤道。
    方才星被此方握著手的時候還是能感受到一絲溫度的，手掌隻分開了幾秒鍾，再次握住竟是冰冷刺骨的溫度。
    奇怪了，現在正是夏末，屋內就算再陰冷也不會讓人寒冷到這個溫度，這也太低了……簡直就像是從冰窟裏撈出來的一樣。
    星抱著此方，能感受到她的溫度從手掌開始一點一點的變低，星扯起被褥將此方包裹起來，然後再讓人靠進自己懷裏取暖。
    “你怎麼樣？還有力氣嗎？你怎麼樣？”
    星一遍又一遍的呼喚此方，此方一開始還是能說話的，但是沒過一會兒她就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了，隻能靜靜躺在星的懷裏用僅剩的力氣去呼吸。
    “不要睡覺，不要睡覺，我去熱湯給你喝，你不要睡覺！”
    星將此方平放在床上，自己跳下床，鞋也沒來得及撒上就手忙腳亂的開始生火，一邊生火，還一邊喊著話，隻怕此方就這樣睡過去。
    “不要睡覺啊！我馬上就好！”
    爐火劈啪作響，灶台邊框子裏已經暖熱了的枇杷外皮微微泛紅，星端著半碗熱湯坐到床邊，此方已然沒有睜眼的力氣，星將人扶起，一點點的灌下熱湯，可此方不抿唇就無法喝下去，星把熱湯擱置在床頭，重新鑽回被子中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此方。
    天還沒亮，星就出門了，她憑著自己從此方口中學來的一些名詞連夜抓回了點藥材，藥材足夠吃三天，三天後還是不成就要上鎮裏請郎中來了。
    已經第三天了，此方體溫還是很低，甚至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中去……
    從山上回來之後就發生了這種怪事，老伯所說的神早已被星拋之腦後。星熬了藥，看了看窗外那座碧綠的山峰，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於是背上包袱，又停下出門的腳步，思忖片刻。
    把這樣的此方留在家裏她不放心，她不可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