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畔的龍澤，傾身去看那雙帶著童真和委屈的眼睛。
    身後十幾道探究的視線都沒看見老人的臉，隻看見龍澤的背影，如墨染的發絲，柔順的服帖在背上。
    唯獨一直立在龍澤身邊的拂子茅，看見他眼底的心傷，跟著蹙下眉頭，抬手按在龍澤左側肩膀。
    手掌的溫熱和不輕不重的按捏力度，讓龍澤回神，眼角餘光掃過拂子茅修長的腰身，沒有往上看，收回視線，伸手觸在老人眉心。
    緩緩閉上眼睛，他已經知道對方念念不忘的是什麼，隻是不敢相信罷了！
    神識如閃電在遊走，他跟隨老人的神海來到一處風雪飄搖的街頭，寒風呼嘯中，他攏緊衣襟，看見不遠處的街角，一個清瘦的五六歲男孩跪坐在路邊哭泣，裹著一件黑色的破棉襖，背後插著一根稻草。
    草在風雪裏搖擺，孩子的目光緊緊盯著遠處漸行漸遠的背影。龍澤勉強看出，蹣跚離去的是個女人。
    他抬步跟上去，想問問為什麼賣自己的孩子？讓那幼小的孩子，百年來耿耿於懷，死也不能甘心。
    追幾步，身後傳來激烈的哭聲，回頭發現孩子被人買走了。
    再回頭，前麵的女人也沒有了。
    昏暗的街道隻有他一個人被海風夾雜著冰雪施虐。
    風雪自天南海北的吹來，浩淼的天地在旋轉，悲風在呼號！
    孤寂，淒涼，寒冷，絕望……
    此情此景多熟悉！
    他彎下腰，捂著耳朵想逃避，卻聽見另外一個孩子在哭泣……
    被強行拉走的孩子，哭聲順著風雪飄搖在他耳邊。腦海裏被圍攻、辱罵、毆打的孩子，哭聲順著筋脈遊蕩……
    悲痛欲絕，永無止期！
    龍澤頭痛欲裂，跪在雪地裏，刺骨的寒意侵染他的五髒六腑，七經八脈。
    被賣的孩子，他的娘親走了。
    被打的孩子，他的娘親是幫凶，年年月月……
    為什麼？
    跪著的人猛地仰起頭，眼眸直直望著天，一聲悲呼衝出喉嚨，壓抑許久的情緒如火山噴發，一發不可收拾。
    “嘭”的一聲，一對巨大的羽翼閃現在他背後，抖動間卷起的風，刮起滿地的雪，白茫茫一片。
    一道身影自風雪中一飛衝天，空中一個盤旋又俯衝而下，一黑一白的碩大翅膀陡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長腿落地，緩緩向前。麵前的女人驚嚇到跌坐在地。
    “為什麼這樣對你的孩子？”
    看著如天神降臨一樣的男子，女人“哇”一聲哭出聲，撲過去抱著他的腳腕。
    發自心底的悲慟哭聲將龍澤弄糊塗了。
    她有什麼臉哭？
    帶著厭惡，他將腳收回來，壓抑著痛苦和想打死人的衝動，又催促一遍，女人才斷斷續續的開口。
    聽罷，龍澤“嗬”一聲，眼眸閃過嘲笑。
    “你們女人真是可愛可悲又可憐！不了解男人就敢以身相許。不懂養孩子，不能承擔責任，就敢生兒育女。生而不養，輕易變賣，還美其名曰為他好！你可曾想過他的感受？生而為人，不是他求來的！”
    麵對冰冷的質問，女人悔恨交加，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但初心不改。
    龍澤歎口氣離開。
    賣了也比兩看相厭，互相折磨來的好！
    身前和身後，是兩個無法跨越的時空。身後的街道順著他離開的腳步，化為虛無，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當他順著哭聲尋到街角，映入龍澤眼底的是一個鶴發雞皮的老人，佝僂著背，徘徊在清冷的街道，在四處尋找。
    龍澤將女人的話說了，又道：“你娘親說他跟著我會餓死的，天災人禍，家裏一貧如洗。賣他去富有人家，興許還可以討條命。一直沒去看你，是因為她病了。我猜可能不久後，她就死了。她不是故意騙你……”
    老人混濁的眼眸顫抖著，淚如泉湧，瘦弱的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幾乎要跌在地上，
    口裏喃喃嘀咕著“原來如此……她不是故意的。她病了？她怎麼不告訴我……”
    好像告訴他，他就能救她一樣。龍澤眯下眼睛，“你可以走了！”
    老人仰頭看他俊逸的麵龐，緩緩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四周變得虛無縹緲，朦朦朧朧像刮起一場彌天大霧。
    老人日夜睜了好幾天的眼睛，終於閉上了，安詳安靜。
    龍澤看著那張如骷髏般的麵龐，怎麼也無法和五六歲的男孩劃上等號。
    他歎口氣，看看一直搭在肩膀上的手掌，在白家震天的哭聲中，起身退出房間。
    白家長子雙手遞上一搭銀兩，他是徹底佩服，也為當初的怠慢慚愧。
    銀兩被龍澤推回去，他眉開眼笑的看看冰山拂子茅，無視對方的威壓，開口道：
    “我一向視錢財如糞土，比起這些，我更看重情義。明人不說暗話，你看我這兄弟一表人才……”
    話沒說完，銀兩就被拂子茅一把抓去，帶著氣悶說一句：
    “他不喜歡，我喜歡。告辭！”
    說完拉著龍澤將要離開，奈何對方腳下生根，“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