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天沒有睡過好覺，她的狀態已經非常不好，自暴自棄的道：“你不是想一直往死胡同裏逼我，逼得我忍不了，跟你還口了，你就把我推出去斬首嗎？到時候隨便給我安個不敬君上的罪名，要殺要剮還不是你們的事？你們皇室的人，千百年來，不都是這樣的嗎？”
    柒休覲不著痕跡的諷刺，歐陽謙也顧不上細想，他才反應過來柒休覲這些看不懂的情緒是由何而來，往前走了兩步，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你覺得，你早晚都會難逃一死？”
    柒休覲抬起下巴向上看，倔強的不肯落淚：“元帥會保護我的，他不會讓人隨便害我的。”
    他根本沒提元帥，她卻又扯到元帥身上，歐陽謙的神色又冷了幾分：“嗬，元帥……我若一意孤行，他又能如何？”
    是啊，又能如何？難不成要惹惱了他，跟自己一起被處死？她的聲音和氣勢都更低了下去：“不能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你，就秘密處死吧，不要聲張出去，不要讓他們知道。”
    “我偏要他們知道呢？”
    柒休覲抬眼，似乎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你的心思就這麼惡劣嗎？”
    “怎麼，你怕他們為你傷心？還是怕他們為你造反？”
    如果他真的要做到這麼絕，誰也拿他沒辦法。
    柒休覲問出了發自內心的不解：“我自問，不是一個惡人，也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情，你為什麼，獨獨對我的惡意這麼深，為什麼厭惡我到這種地步，是我上輩子欠你的嗎？”
    歐陽謙翕動了一下嘴唇，滿含複雜的情緒：“我沒有厭惡你，不是厭惡……”
    柒休覲無力的笑了一聲：“如果你真的容不下我，那就快點動手吧，我累了。不要再讓我來回猜想，到底哪一天鍘刀才會落下來，如果我真的難逃一死，早點去投胎，也是好事。”
    她甚至連反抗都已經沒有力氣了。
    歐陽謙歸國以來，每次跟他見麵對她來說都是情緒的一場消耗。
    一段時間不見，她的身心輕鬆了些，慢慢淡忘了那些讓她感到煩躁和難過的事。可是歐陽謙回來隴安，他們又見麵，就會又一次將她的情緒拉回了原點。
    來來回回，她本身就不是一個很快能自我調節的人，跟歐陽謙的拉扯很耗費心力，她已經身心俱疲。
    林聰來叫她一起出去吃飯，柒休覲還在伏案勞作，讓他自己去吃。
    林聰看到她這陣子精神都不好，歪著腦袋，摩挲著下巴，盯著她沒有血色的臉看了一會兒，猜疑道：“你不會是懷孕了吧？”
    柒休覲從訓練計劃上抬起了腦袋：“……”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
    “真的啊？你真懷了？”林聰驚訝的走上前去，“幾個月了？”
    柒休覲本來就滿腦子漿糊，聞言更是難繃：“你有毛病？我懷的誰的孕？”
    “歐陽謙的啊，他不是回來了嗎？你不是懷他的，難不成還能是我的？”
    柒休覲無語的搓臉：“神經，沒有的事，我們又沒有……”
    林聰先是一陣驚訝，隨後又麵露喜色：“你們還沒同房啊？算算日子，你們在一起也快十年了吧。”他嘴角沾著竊喜，又有點笑話他的意思，“是不是你不願意啊？”
    柒休覲隨時腦袋不保，也沒有開玩笑的心思，提不起精神的回話：“是人家瞧不上我，他身邊的人你也是見過的，人家都長得多漂亮。”
    林聰輕嗤一聲：“那是他眼瞎，隻看得見外在，看不見內在。”
    柒休覲的眼睛盯著筆筒，心裏一片空洞，嘴上無意義的重複著：“內在……”
    林聰見她沒空出去，就說道：“那我回來給你帶？隻是我要出去玩，不知道會不會在外麵過夜。”
    柒休覲從自己的思緒裏出來，看著他的眼神帶了點羨慕，那是被很多愛和金錢堆砌出來的自信，天生就會享受，也會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
    “去吧，不用給我帶了，我也沒胃口。”
    半夜，她還在忙，沒想到歐陽謙還沒休息，直接推門進了她的房間。
    自己在他手底下生死未卜，白天又激烈的吵過一架，柒休覲心裏還很抵觸，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進門四處看了看，柒休覲往邊緣靠了靠，微微弓著腰，準備隨時行禮回話。
    歐陽謙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走到她的桌前看了一眼桌麵上散落的紙張，生硬的問：“計劃趕得怎麼樣了？”
    歐陽謙一靠近，柒休覲就避開了些，聽到他問話，馬上躬身回話：“還在做。”
    這時她的肚子傳來了咕嚕咕嚕響的聲音，大半夜的四處都很安靜，她肚子叫的聲音就顯得很響。柒休覲覺得有些窘迫，用手按住了肚子，惶恐的躬身：“讓謙帥看笑話了……”
    歐陽謙心裏無比難受，遲疑的問：“你……晚上沒吃東西？”
    自己的腦袋都在搖搖欲墜，還談什麼吃飯不吃飯，哪有心情和時間吃。
    “沒顧上，也沒什麼，以前也經常手頭事情多，顧不上吃飯。”柒休覲帶了點討好的笑意，躬身道，“也挺好的，我少吃一口，就可以給謙帥省點口糧。”
    歐陽謙沉默了一會兒，就這麼看著她，也不說走。
    柒休覲就微微弓著腰，攥著衣袖，一副很忐忑的樣子。
    現在已經寅時一刻了，很快就會天亮，他怎麼還不走？自己的時間很趕啊……
    片刻後，歐陽謙向她伸出手，柒休覲心下一沉，愣神道：“現在天還沒亮，末將還有一點時間，把計劃再完善完善，明早就放到您營帳裏。您可以先去休息，那麼晚了，熬夜對身體也不好，您先去歇著吧，我保證明早您來之前就做好放您桌上。”
    歐陽謙拉住她的手：“你不是餓了嗎？我們去吃飯。”
    柒休覲被他一碰，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想抽卻沒抽出來，有些瑟縮的道：“吃……吃什麼飯，不用了，時間很趕，再磨蹭一會兒，就做不完了。”
    歐陽謙沒再跟她掰扯，拽著她的手出了門，柒休覲想抽卻抽不回來。
    走在外麵雖然沒什麼人，可還是有可能會遇到巡邏的士兵，柒休覲惶恐的一路小跑追趕他的步伐：“謙帥，出門在外，還是別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見了不好。我是說，對您不好，也不利於保密。”
    歐陽謙的腳步頓住，默默地道：“可是，關上門來，你也不同我拉拉扯扯啊。”
    “……”柒休覲一直在暗暗較勁，可歐陽謙的力氣很大，她根本掙不脫。
    因為連續那麼多天晚上沒怎麼睡覺，她的腦袋本就懵懵的，坐到馬車上都還在發暈。
    她迷迷糊糊地想，這是斷頭飯嗎？
    到了酒樓，柒休覲抬眼看了牌匾，推辭道：“這……很貴，您自己去吃吧。我其實還好，有時候出任務，幾天幾夜沒得吃的情況也有。我沒那麼嬌貴，一頓不吃就怎麼樣了。您吃了飯去休息休息，我回營裏再繼續完善一下計劃，明早準時放到您桌上。”
    歐陽謙不由分說的拉她進了酒樓，隨後點了幾道菜。
    她很沉默的看著桌案上的紋理，眼睛腫的老高，臉色發白，嘴唇發青，佝僂著背，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看著她疲倦到了極點的神情和姿態，他突然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他自己心裏明白，是他一步一步把她逼得沒時間休息睡覺的，現在讓她連飯都沒有時間吃……
    他的語氣帶著商量和妥協，也沒有了前些天的盛氣淩人：“小七，離開軍營吧。”
    柒休覲時刻緊繃著精神，一聽他的話，手指立刻摳住自己的衣服，脊背都繃直了。
    看到她這樣防備的狀態，歐陽謙也不忍心強逼，放棄的歎了口氣，身體深深的窩進了椅子裏。
    這樣的動作又給柒休覲帶來了非常大的壓力，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踹桌子似的。
    歐陽謙摸上她的肩膀：“或者，你還想留在軍營也行，回京城吧，這樣我也不用兩地來回跑了。”
    柒休覲像是感到毒蛇纏身一樣的恐懼，躲開了他的觸碰，隨後站起身來，微微的躬身。如果自己要時時刻刻在他的掌控之下，隻怕會暫時成為他唯一的樂子，不把自己這條命玩死，他就不會罷手。
    歐陽謙改口道：“算了，你坐下吧，吃完飯我就送你回去。訓練計劃也不用趕了，回去給你告一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