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棠梨談心的次數不算少，因為棠梨覺得在這個家裏，隻有柒休覲的思想是比較開明的。因為她一直在外麵，接觸到的人跟老家的不一樣，有難題告訴她，她也可以給出中肯的、有用的建議。
    隻是事情自己不經曆，不成長，柒休覲說再多的道理，她吸收的還是有限的。
    本來柒休覲也生她的氣呢，覺得父母掙點錢受那麼大的罪，她享受著父母的托舉，還一點兒都不知道心疼大人。可是她求助到自己跟前，她也沒辦法真的對孩子坐視不理，她主動來求助，自己說的話她應該還是可以聽進去幾分的。
    能撥正一次她的想法，她還是要做。
    良久，她提筆回信：“你認為你跟著你親生父母生活會比現在更好嗎？你會不自卑嗎？我昨天給你奶奶寫信，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吃的，你大姑給我回信，說當時他們還在外麵賣魚，連跟我說句話的功夫都顧不上。那封信是你大姑回我的，你奶奶連句話都沒給我捎來。其實我覺得好像是他們上輩子欠了你一樣，這輩子還債來了。他們寒風臘月去賣魚，凍的手腫多高，臉、耳朵都凍完，你一點都看不到，你的眼睛裏看不到能感覺幸福的東西。”
    “我說我們在家裏的舒適是因為有人在背後付出，你問我付出了什麼？我的眼睛能看到是你奶奶在洗衣服，擦地，燒水，收衣服，曬被子等等一切事情，她默默做了，我看得到，你看不到。為什麼我覺得你奶奶包攬了所有的家務，做的很好，而你卻感受不到？因為你已經習慣了，而我常年獨居，我不做這些家務沒有人替我做，所以我能看得到這些背後的付出。或許你已經被她照顧的實在太好了，這對你並不好，沒有感恩的心，沒有發現的眼睛，是很可怕的。”
    她的眼睛看向外麵的燈火，有的人家已經熄了燈睡了，有的人家還在亮著燭火。柒休覲聽著對麵人家傳來的嬰兒啼哭的聲音，就想起來棠梨小的時候被柳惜慈摟在懷裏，從一個小嬰兒帶到現在一個大姑娘的過程。
    良久，她又下筆：“我最近這陣子一直在忙，前些天我出去跑步的時候，在河溝裏發現了一個小嬰兒。我聽到了哭聲就去找，發覺那個嬰兒已經哭得渾身發紫，眼睛泛白，非常嚇人。他身上裹著一層粗麻布，看得出他本來的家庭也不是什麼富裕家庭，我嚐試著把他抱起來，一邊小跑一邊哄著他，一路送到最近的醫館。路上我想了，如果幾兩銀子能救活他，到時候看看能不能給他找到一戶人家領養，可是如果很貴，我治不起的話，那我也沒辦法了。到了醫館，大夫說他傷得很重，得了很嚴重的病，所以他父母才扔了他的，要治療的話，得將近一百兩銀子，而且很難治得好，很大可能會死。我當時很絕望，我沒有那麼多錢，就回去找了個箱子，把他放到了箱子裏，又拿了一件我的貼身衣服蓋在他身上，喂他喝了幾口奶，我就回家了。我往告示欄上貼了一張他的情況，內心期待著如果有好心人看到，人家又有錢的話，可以去救他。”
    柒休覲想起當時自己給他喂奶的時候，他仿佛已經餓了很久很久了，雖然沒力氣，也在努力的吃，想著他狼吞虎咽的喝奶的樣子，眼眶就泛起了紅暈。
    “我回來之後一夜沒睡好，夢裏都是他，因為我想我要是很有錢就好了，我可以不用顧慮價格去救他。第二天我路過告示欄的時候，很多人在上麵留言，說讓我先帶他去醫館醫治，他們可以幫我籌錢。我在新的綢緞莊還沒有站穩腳跟，還要考慮請假的不良影響，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請假帶他去了醫館治病，然後在忙籌錢的事。他病的很重很重，也許一開始沒有那麼嚴重，可是寒風臘月的，他被人扔在了河溝裏，沒吃沒喝，一直在哭，身上的小肋骨根根分明……如果我不管他，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我沒有那麼多錢，可是有人看不起我嗎？大家都在想辦法，為了這個與我們無關的小生命，都在盡自己的一份力。我因為綢緞莊很忙，就想找個人接手，如果人家可以接手，我可以給他一兩銀子，可是我找了兩天，根本找不到人接手。因為沒有幾個人肯承擔這份責任，又要兼顧自己的生活和看他，又要操心籌善款，如果籌不到錢，還要救助者自己付那些醫藥費，還要應付很多好心人的問詢，非常牽扯精力的。沒辦法，找不到人接手，我也不可能把他扔在外麵，隻能自己管。”
    “他在醫館裏住了一個來月，現在已經去收容所了，每天都有人照顧他喝奶尿尿，擦洗身體，他們照顧的很好，我也會經常去看他。因為這件事我還接觸到了另一個圈子，認識了一些好心人，做一個救助他人的人也讓我沉思了很多問題。我做這件事，有覺得我人品信得過，好心幫我的，更多的是看熱鬧的，也有很多對我冷嘲熱諷的，更有甚者，每天都有不出一分力、不出一文錢，專門來說惡心人的話來氣我一下的。”
    “我還見識到了人性更惡的一麵，因為每個人的起心動念不同，行為舉動不同，引發的結果也不同。有的收容所把人接走就不顧死活了，無論孩子生什麼病，都是喂點藥，扔那讓他自生自滅，再利用孩子的可憐狀況蒙騙不知情的人捐款。等錢都進了口袋，孩子是死是活都跟他關係不大，沒死就在那熬著，小病拖成大病，死了就直接當垃圾一樣扔到山溝裏。好心人捐再多的款都不會花在孩子身上，他隻是利用這些無人問津的孩子來斂財，令人不齒。”
    “有的收容所拚盡全力也要救治被遺棄的孩子，自己省吃儉用，貼補幾百兩去救這些本與她無關的孩子們，令人敬佩。隻是個人的能力還是有限的，救一個可以自己救，救兩個可以自己救，那麼幾十個呢？幾百個呢？隻能大家能幫的就幫一把，實在窟窿太大，也隻能救助者自己填上，那自己又有多少家底能填呢？”
    “這個孩子沒事之後，我又接手了一個三個月大的小女孩，也是生病了被人遺棄的，當我知道救助她的是那個黑心的收容所之後，我就跟人商量了一下，自己接過來了。因為我不接手過來，他隻會利用這個小女孩斂財，等斂完財了，再把她的屍體扔出去，說沒有救好，她會死的。我去接手的時候，明明他已經籌了款的，可是他不付錢，讓我來付，他說他又不會利用這些孩子們賺一文錢，我要接手當然全都要我來付，那副做派令人作嘔。剛開始根本籌不到錢，我愁的晚上做夢都是找人捐款，因為救她也需要十幾兩銀子。有個收容所的姐姐說讓我不用擔心，籌不到錢她來兜底，可是她又要管著一整個收容所，她還救了好幾個重病的孩子在醫館，壓力很大，我怎麼能大手一推，把所有的費用都讓她來付？”
    “所幸後來大家四處拉人，勉強算是籌的差不多了，還不夠的我就自己補上。現在那個小女孩也好好的，身體已經養的差不多了，很快就可以去收容所了。找救助者是非常難的事，因為沒人肯擔責，你看這麼多人說孩子好可憐，救救她之類的話，你讓他們來接手，他們嚇都要嚇死了。說幾句可憐的話很容易，真正付出行動是很難的。如果我不管她，她還是一樣會小病拖成大病，最後隻會鼓了惡人的腰包，她是活不成的。我沒有心思去想，誰誰誰會不會因為我付不起錢而看不起我，我想的隻是怎麼能多拉幾個人來捐款救孩子。”
    柒休覲想到自己這陣子經曆的，看到有些黑心的收容所，到處去收流浪兒，他名聲已經打出去了，還有很多人幫他宣傳，幫他說話，幫他籌款。其實孩子們在他那裏的日子還不如流浪，小傷不給治，問就是沒錢，治不起。生生拖成了很嚴重的病症，再由看不過去的好心人來接手，花大價錢去治病。有些孩子保不住腿，有些孩子保不住脊椎……本來花幾兩銀子就能解決的事，最後要花幾十兩，一百兩才能保住一條命，還落了終身殘疾。
    她們想著能不能向社會揭露這種黑心的收容所，可是實行起來難度很大，沒有人肯做這個出頭鳥，誰都害怕會被報複。況且那麼多人幫他說話，他們肯定也存在著利益糾葛，難得很。
    柒休覲想，其實還是她們自身不夠強大，不足以去應對那些可能性。
    他那種人跟沒有底線一樣的，對於孩子們根本沒有同理心，就是到處去接流浪兒，那住的環境就跟垃圾場差不多。人家來看，他就說他沒那麼多錢給他們改善環境和治病，有好心人就會捐款。隻是別人捐再多都是沒用的，以後還會有性命垂危的孩子，沒有人接出來，他就會等死了扔掉，她們根本救不完的。
    柒休覲難過不已，如果沒有人發聲，這些可憐的孩子隻會越來越多。她們的力量是有限的，孩子被帶到他那，拖成很嚴重的病再由她們來救，她們能救多少個？大家都是普普通通打工的人，一個月才掙一二兩銀子，還要管著自己的吃喝拉撒，有些救助者同時救助了好幾個人，每天一睜眼就是幾兩銀子的欠賬，壓力有多大？
    這個社會總是好人顧慮太多，惡人盡管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