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兩個人都心事很重，柒休覲最後語氣和緩了些，跟她說：“求來的愛，讓人可憐你而給出的愛，都是不長久的。細水長流的愛一定是平等的，互相進步的，互相體諒的，不然那關係總有一天都會傾覆。你們現在還太小，見過的人也還太少，所以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覺得自己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就比天大了，可是等以後你遇到了更多的人，你就會明白自己到底適合什麼樣的人。正確的感情一定是你跟他在一起相處很舒服，他跟你在一起也很舒服，隻要有一方覺得不舒服的，都是不健康的感情，都是走不遠的。你們現在還年輕，遇到不合適的感情很正常，不要去怪對方，我也不希望對方會怪你，不合適就揮揮手大方的告別，你要明白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麼。等你以後可以掙錢養活自己了，生活富足了，就懂得了有些人不過是你人生中匆匆的過客。”
    孩子能不能聽進去是她的事，柒休覲盡到了作為長輩的責任，也曾一度跟她說有心事要告訴自己，就把自己當成一個朋友那樣傾訴。她雖然沒有跟人談過感情，可是人性都是互通的，做人的道理都是一樣的，她可以給她一些好的建議，讓她不要走歪路。
    這麼裝著心思過了一天，第二天要吃涮鍋，柒休覲去買了肉和菜，回來姐姐看她不高興，問她耷拉著一張臉是怎麼了。柒休覲沒好氣的道：“我心裏煩！她氣我，你也氣我！”
    姐姐一臉莫名：“我怎麼氣你了？”
    “……”柒休覲自己氣悶的喘氣，跟她說了侄女的事。
    姐姐更厲害，氣得要打她，說這小孩再不管還了得，姐姐的女兒見狀趕緊去給侄女報信去了。
    晚上吃涮鍋，侄女卻不肯來，姐姐讓她女兒去叫她，她也不肯來。
    吃著飯，柒緯宗說他的一個朋友要給她介紹一個男的，柒休覲不想見，他卻帶了點懇求一樣的語氣：“其實我也不想逼你，隻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你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過。沒說讓你見了就必須同意，見一見又礙不著咱什麼事，合適你們就處處，不合適就算，誰也當不了你的家。明天讓他來見見，行不行？”
    姐姐打著圓場：“咱爹都說到這份上了，就見見唄，都跟求你一樣了。”
    柒休覲心不在焉的：“那就見吧。”
    等吃完飯，她說要不要給侄女帶點吃的，姐姐跟她一起回了家，打算教育教育。
    出了門，柒休覲就跟她抱怨道：“你閨女怎麼什麼都跟她說，我把這事告訴你的事，她也跟她說了，所以她才不肯來吃飯，怕你們罵她。前兩年有一次我身上沒錢，就給你家倆孩子寄了壓歲錢，沒給她，我還專門叮囑別告訴她，結果轉頭就告訴她。前兩天她跟我說的，說我有一年都沒給她壓歲錢，給你家倆了，還讓他們別告訴她，你說整得我多尷尬？”
    姐姐無奈的笑道：“小孩兒，懂個啥。”
    “嗬！一個二個的全都這麼氣我，本來我還想給壓歲錢的，今年我誰也不給了。”
    她常年不在家，也希望姐姐能勸勸她，到家卻發覺家裏沒人。
    柒休覲摸了一下被窩，還是暖的，這說明她剛剛還在家，這會兒接到信兒已經跑了。
    她人沒在家，姐姐在這兒也沒什麼用，就回家了。柒休覲一個人待到了子時，她還沒回來，外麵還下著小雪，她心裏就著急了，穿了衣服下樓，去娘的房間說：“她還沒回來，我們出去找找吧。”結果發現娘的被窩也是空的。
    她坐在椅子裏等著，一直到醜時才把人接回來，侄女一進家門看到她就很警惕提防的看著她，隨後拿了隨身物品，進了奶奶的屋子。
    柒休覲問道：“你在哪兒找到的她？”
    柳惜慈不省心的道：“小酒館，小女孩兒，瞎跑。”
    柒休覲長舒了一口氣，五味雜陳，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了。
    等回到被窩裏，她卻怎麼都睡不著了，想到侄女冷漠戒備的眼神，和她始終搞不明白到底誰才是她應該在意的人，她就心裏一團亂麻。
    一個人在一千個人麵前展示的是一千麵，她在家人麵前的樣子並不是全部，時常半夜給人家寫信，人在自己身邊，但心卻在一個根本不喜歡她的人身上。
    她有預感今晚是睡不著了，就下樓去跟娘說了：“明早不要叫我，我一夜都沒睡著，明天白天我要睡覺。你每天起的都早，你明天跟我爹說一聲，讓他去跟人家說一聲我不見了。”
    柳惜慈睡得迷迷糊糊的應：“明天大年三十，哪有不起來吃餃子的。”
    “我不吃，你們自己吃吧，明天不要叫我。也不要過來叫我去見麵，我要睡覺。”
    回到屋裏，柒休覲忿忿的將二兩銀子塞回了包裏，本來打算臨走給娘留下二兩銀子的，現在，不給了！反正給她多少都是花在侄女身上，她對自己又一點都不舍得！
    到了天亮，柒休覲才抵擋不住眼澀，慢慢闔上了眼睛。剛睡沒一會兒，就聽到門口有叫她的聲音：“休覲，起，起來吃了餃子再睡。你爹都跟人說好了，不能說話不算話，起來吃了飯，見了麵再睡。”
    柒休覲積累的情緒一下子繃斷，說話都帶了哭腔：“我都跟你說了我今天要睡覺！我剛睡著你就把我叫醒！我大半夜的下去跟你說的，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你起那麼早，讓他去告訴人家一聲不就好了嗎？”
    “你爹都跟人家說好了，再去反悔，那成什麼了！你起來見了麵再睡也是一樣的啊！”
    柒休覲閉嘴了，她知道自己再張口必定是難聽百倍的話出來。
    從小到大，無論大事小事，柒緯宗說的話就是聖旨，她從來不敢違背哪怕一次。小時候柒休覲挨打，她心疼的哭卻不敢攔，長大後她生病，柒緯宗不同意讓她休息，她從醫館出來就要去幹活，四十多年一直如此。所以她會為了柒緯宗的一句話，去拒絕所有人。
    最後還是姐姐跟柒緯宗說她在睡覺，先不見麵了，柒緯宗這才去跟人家說。
    當天柒休覲一天都沒吃飯，氣得當天都想離開這裏，但是又覺得大年初一就走，難看的不成樣子。
    她餓了一天，頭暈眼花的，柳惜慈給她送來的餃子，她也不肯吃。等她睡到傍晚，躺的時間太久了，很悶，她就穿上衣服出去走走，走得時候都腳底打飄。
    等她回來，柳惜慈又帶了一小盆素餃子讓她吃，她也確實餓了，就著涼餃子吃了起來。
    柳惜慈去她屋裏叫侄女，她也不肯起，柳惜慈哄她：“你小姑被你氣的一天都沒吃飯，你也一天都沒吃東西，起來吃點，起來吃點我給你一百文壓歲錢。”
    柒休覲聽著她的話，聯想到這些年他們都隻會寵不會教，但是又能怪誰呢，他們誰懂得怎麼教育孩子？隻能在物質上給她滿足，驕縱的不成樣子，精神交流卻是一點都給不了。
    第二天柒休覲約了朋友一起吃飯，她們都有好幾年沒見過了，有很多話要聊。兩人先約著去逛街，帶她的孩子買吃的，然後讓他們自己去玩，她倆坐在石柱上聊天。
    想到什麼聊什麼，說起回來之後見到的奇葩，說起不懂事的侄女，說起家裏的汙糟破事。
    田圓跟她說起了一件很震撼她的事：“你知道樓文潔是咱們學堂裏第一個成親的，剛學出來沒多久就成親了，嫁的是個什麼樣的男的嗎？那男的父母是做生意的，他就一直給他爹娘送貨，幹體力活，一年才給他一兩銀子！他事事唯他娘是從，一心隻有他娘。那麼大的男的了，每天都要跟娘見一麵，聊聊天，你敢想？”
    柒休覲驚大了雙眼：“啥？一年才給一兩銀子？夠幹啥的？”
    “對，就是不給，一年才給一兩。樓文潔成親之後就沒有出來上工，一直在家裏帶孩子，也沒掙錢，每次跟她丈夫要錢，就給二十文！二十文買菜做飯，我的天，我當時知道的時候都驚呆了。她丈夫還牛的不行，覺得自己可厲害了，還跟她吵架，貶低她，壓榨她的價值。”
    柒休覲覺得費解：“她以前讀書的時候不像那種會受氣的人啊，很有性格啊。”
    “對，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可她就是在她婆家出不開身。”
    柒休覲已經能猜到這種家庭的標配：“她婆婆是不是很強勢啊？然後公公就是沉默不吭聲那種。”
    “對，一家子都聽她婆婆的，關鍵是她丈夫都那麼大的人了，每天她婆婆都要跟她丈夫聯係，哪有這樣的？你這是跟老婆過日子還是跟**過日子啊。”
    “他們幾個孩子？”
    “兩個。”
    柒休覲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我一直覺得自己日子過得挺難的，跟她一比，我簡直就是神仙日子。我再煩也就是上工的事兒煩，她這真的是……絕望啊。我怎麼覺得她丈夫就跟沒斷奶的孩子似的，真他娘的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