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百姓見有人來認領他了，於是更加唏噓的討論起來：“唉，你說這陶氏也是造孽，害死了這麼多人，讓多少人妻離子散，白發人送黑發人，到頭來自己的兒子也被連累致死，不知她可曾有悔。”
    “悔與不悔都是過往雲煙，過了這茬兒，誰還記得。”
    “可憐侯爺，意氣風發，為元國做了多少盡心盡力的事，卻落得這個下場。”
    “怪他自己命不好，投錯了胎吧。”
    周遭人閑碎的話語歐陽謙都聽不進了，隻一味地抱著龍庭屍身嚎啕大哭，一行行的血淚滑落臉龐，滴落在龍庭身上：“孤時……救命啊，救救龍庭，我把我的壽命給他，我來替他，我來替他……你給他輸功過血，放我的血……我有很多血，你放我的血……”
    孤時的眼淚一行一行滑落下來，龍庭是他看著長大的，既懂事又知道分寸，是幾個孩子裏最會為人著想的，心思又正，他以為龍庭以後一定會步步高升，成為元國的頂梁柱的。龍庭生的那樣意氣風發，哪怕身上被戳了好幾個窟窿眼，都永遠看不到他疲累的樣子，永遠那樣精神，永遠那樣有朝氣……相見，竟已是天人永隔……
    “為什麼我看不見！我什麼都看不見……我看不見……看不見他……我怎麼就看不見他！”歐陽謙嘶吼著扯下覆蓋在眼簾上的布條，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一絲光亮都沒有，“龍庭，我看不見你……為什麼我都看不見你……為什麼！”
    “你們憑什麼這麼逼我們啊！我們也是普通人，我們沒有三頭六臂，沒有蓋世神力，我們救國的方法也是人肉盾牌！你們之所以還是安全的，是因為外麵有人替你們死！可是為什麼隻允許人做好事，就不許人犯一丁點錯誤？我們又要保家衛國，又不能損害你們的利益，你們才肯翹起大拇指誇讚一聲英雄！你們有損失了，就不樂意了，憑什麼這麼逼龍庭？為什麼要把他逼死為止？平日裏你們的安生，都是我們一場一場刀光箭雨打來的！保家衛國……保家衛國……我的親人一個一個都離我而去了，我自己的家都四分五裂了，我保的是誰的家？保的是誰的家……”
    一名龍家小廝走上了台階，向歐陽謙鞠了一躬，拱手道：“王爺，這是我家少爺留給你的。”小廝將信遞給了歐陽謙，歐陽謙摸著那封信，卻看不到上麵的字。
    “啊……原來他就是謙王爺，他們兩人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比親兄弟還要親，怪不得侯爺死了，他哭得這樣傷心……”
    “侯爺不就是為了保全他才選擇自裁的嗎？”
    “他不也是為了侯爺才想保住叛逆的性命的？兩人都是拚了命想保住對方，沒想到，卻是一個都保不住……”
    “也是可憐呐，王爺最後弄得瞎了眼睛還瘸了腿，侯爺為了龍家一脈忠心，和掃清百姓對歐陽謙的怨念，竟是如此決絕的離開了……”
    小廝見最後的使命已傳達，便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擱在脖間，眼含水霧：“龍家叛逆陶永溪背叛元國，害死元國百姓無數，家主龍庭感念皇上垂憐龍家，不忍皇上親自下令誅殺，便自盡於此。我龍家一門忠烈，無一人貪生怕死，當全府一起承擔罪責，自此，龍家九族皆斃，一人不留。”
    一道血光，小廝也重重的倒在了木板之上。
    歐陽謙被屍體倒地的聲音震住了，他已經有些神思恍惚了。
    一道失去理智的女聲從人群外傳來：“讓開！讓開！都讓開！”齊淮覺扒開了人群看到了麵前的場景，立於原地，慢慢上了樓梯，跪坐在龍庭跟前，對歐陽謙說道，“把他給我。”
    歐陽謙反應了一會兒才將他遞給了齊淮覺。
    齊淮覺接過他的屍身，她的臉貼上了龍庭的臉，纖細的手指摸過他的發跡，摸過他的眉毛和眼睛，摸過他的鼻梁和嘴唇，最後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刀口。她慢慢與他十指相扣，笑中含淚道：“龍庭，不怕，來世今生啊，總會遇見的，你等等我。”齊淮覺撿起地上的刀，一刀刺穿了自己的身軀，與龍庭倒在了一起。
    歐陽謙聽到聲音，朝齊淮覺摸去，摸到了一手的血，崩潰的喊道：“不——！”由於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在巨大的悲痛下暈厥了過去。
    歐陽謙再次醒來的時候，正躺在暖和的被窩裏，鼻息間是熟悉的龍涎香。
    可是一醒來，由心而發的悲傷將他淹沒，眼淚混著鮮血順著眼眶流出來。他摸索著起身下床，便聽到了身旁元臻低沉沙啞的聲音：“別亂動。”
    歐陽謙好像沒聽到似的，摸不到自己的拐杖，跌跌撞撞的就要往外跑，元臻拉住他，一巴掌抽在他臉上，將他抽翻在地：“你鬧夠了沒有——！”
    歐陽謙咽了口血水，起身仍是往外跑去，元臻也不阻他了，閉上眼睛，臉龐上已經掛了一絲清淚。
    馮士安見歐陽謙跑出來了，猜到他定是要去送龍庭的，便吩咐身邊小公公送他出去了，歎息著搖了搖頭。
    龍府
    府裏上下已經掛滿了白綾，龍庭的屍首放在正廳裏，等待著下葬。陶永溪的屍體自是不配入龍家祖陵的，她死後百姓便將她栓於京城的城門口，曝屍七天七夜，任由那些因她枉死的家屬淩辱報複。
    龍庭的屍體還未入棺，歐陽謙讓人送來兩床棉被，自己摸索著一床鋪在地上，一床準備蓋在身上。
    他讓人打來了熱水將龍庭身上的髒東西都擦洗幹淨，然後等著別人給他換上壽衣。靈堂已經布置好了，可歐陽謙根本看不到，到了晚上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等著明日斂葬，歐陽謙就把所有人都支走了。
    空氣變得安靜下來，歐陽謙冷的直哆嗦，一骨碌進了被窩，嘴裏念叨著：“好冷啊，龍庭，你冷不冷？”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的。
    龍庭就睡在他旁邊，像小時候過年那樣，每次過年，龍庭、芳時都會來王府裏來住，幾個孩子一起在自己房裏打地鋪，有時候打牌，有時候聊天，然後第二天誰也起不來給長輩請安。
    歐陽謙伸手摸上去，屍體已經變硬了。
    感受到自己的兄弟已經變成冰涼僵硬的屍身了，手是涼的，胸口是涼的，脖子是涼的，臉龐也是涼的。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呢喃著：“晚上好，晚上什麼都看不到，不用點燈，什麼都看不到了多好。”
    “龍庭，我看不見，也不知道這身衣服你穿起來合不合身，你要是覺得不合身，你就給我托夢，你讓我夢裏再見見你……黃泉路上你要是冷了餓了，你也給我托夢，我送去給你……知道嗎？我們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可不許跟我見外，你要是缺什麼就跟我說，聽到沒有？如果你見到了伯父，你們就一起好好過日子，你這麼厲害，不管到了哪裏，肯定都會混的風生水起的，我不用擔心你會受欺負什麼的，你才不會呢……”歐陽謙始終低聲自言自語著，說到最後整個人一下抱了過去，僵硬的好似鐵塊一樣，歐陽謙哽咽的哭著，“龍庭，你身上好冷，我暖不熱你了……龍庭，我暖不熱你了……怎麼辦……你的心思真是太重了，伯母做的錯事，與你何幹？這麼多年，你一直為國盡心，你怎麼那麼傻……那麼大一個刀口子，你得多疼啊？見不到了，再也見不到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找不到你了……到哪裏都再也找不到你了……”
    “還記得嗎？以前小的時候，咱們幾個老打架，我總是打不過你……”
    小時候幾個孩子總是一言不合就打架，小龍庭出身將門世家，身手自是不賴。小謙兒自小就生的儒雅，不會跟人打架，因為夾走了小龍庭看中的一個雞腿，吃完了飯被小龍庭拎著領子掄圓了踹，小謙兒捂著**求救道：“哎喲……龍瀾伯父，龍庭老是踹我……”
    龍瀾佯怒著道：“龍兒，不得無禮。”
    元臻樂得看熱鬧，也不想讓他們太在意君臣之禮，有幾個人品好的玩伴陪小謙兒長大，是他的福氣，當即哈哈笑道：“小孩子嘛，由得他們鬧去。”
    小謙兒一臉委屈：“義父都不救我，龍庭把我**都踹平了……我剛剛感覺到了，**都晃了好幾下！”
    “哈哈哈……”一桌子人非但不幫忙，反而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歐陽謙握著龍庭冰涼的手，血淚已經浸透了枕頭：“好想，回到小時候啊……以前怎麼不知道，人這一生，這麼快就過完了呢？”
    聽守門的小廝說，歐陽謙就那樣抱著龍庭冰涼的屍身說了一夜的話。第二天他們過去的時候，歐陽謙整張嘴都是裂開的，在風口睡著，又說了一夜的話，如何能不裂。
    柒休覲聽說了龍庭的事也震驚不已，去了皇宮找歐陽謙，卻被告知他去龍府了，她在門口看到歐陽謙和龍庭躺在一起，邊哭邊說話，不忍打擾，就在外麵守著。龍府連一個人都沒剩下，元臻吩咐了些人照看龍府，見柒休覲凍得發抖，就讓她先去偏房休息。
    第二天，她走到兩人跟前，看著龍庭蒼白發青的臉龐，和歐陽謙腫的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枕頭和被褥上都是深紅色的血淚痕跡，她咬著下唇，擺濕了熱毛巾，給他擦臉擦眼睛。
    歐陽謙猛地驚醒，握住了她的手，柒休覲被他嚇了一跳，歐陽謙的手指摩挲了兩下，啞聲道：“小七。”
    柒休覲憋著聲音顫動了幾下，隨後發出了難以控製的抽噎聲，歐陽謙牢牢的握住她的手，柒休覲慢慢俯身，跪在他的被褥上，哭泣聲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