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碧均岸想著自己一邊打工一邊上京的，這樣便更省了自己不少事，也算是兩全其美：“多謝先生。”
    教書先生向他招了招手，碧均岸附耳過去，卻不料被人摸了摸腦袋，一時有些發懵。
    “均岸，你是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你是個做大事的人，好好的，去吧。”
    碧均岸心裏熱騰騰的，拱手道：“學生告退。”
    碧均岸回到家中，跟母親打了聲招呼，便燒水做飯。待兩人吃完了飯，他看時候尚早，還能再看會兒書，便打水給母親擦了身上，然後扶著母親躺下。
    “均岸，你看書別太晚。”
    “好，母親，過幾日，兒子打算去五象嶺支教一年。”
    “嗯？”母親疑惑的微蹙了眉頭，“你不是說，想上京考試了嗎？怎麼不去了？”
    “是我的老師，祁瑉，您還記得嗎？幾年前您見過的。”
    母親思索了一番，想起來了：“哦，我記得，他怎麼了？”
    “先生有去貧困山區免費教書的習慣，他早在半年多以前就答應了人家山長，可是他的腿跌傷了，估摸著幾個月都無法正常行走，答應了人家的事，也不好不去。兒子想著，先生有恩於我們，看兒子辛苦，還時常接濟口糧，兒子想看什麼書，他都會拿給兒子免費閱讀。現在兒子還很弱小，幫不上先生什麼忙，所以想著，難得這次先生需要幫忙，兒子科考什麼時候都能去，恩情能早一日報答，也能讓兒子心裏好過些，您覺得呢？”
    “你說的是，人活在世上，道義便是放在首位的。均岸，你去吧。”
    “好。”碧均岸從自己腰間掏出了幾張銀票，放在了她枕邊，“母親，這些錢是最近老板結算給我的工錢，我留了自己吃飯的錢，這些給您。我已經托付了二喬讓他每天來給您送飯，您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等明年這個時候，我就回來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才動手去摸銀票，看了看數目，又抽出了兩張遞給他：“你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用錢的地方多，多拿點。”
    “兒子年輕力壯，吃什麼都行，您身體不好，要多吃點好的。對了，二喬照顧您的這一年，我已經給他留了錢了，您有事就放心招呼他幫忙。”
    交代了一些瑣碎的事宜，母親就闔上了雙眼，碧均岸拿起一把舊蒲扇給她扇涼，書擱置到腿上，屈膝向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認真仔細的翻看每一頁內容。
    母親睡熟了之後，碧均岸就吹滅了煤油燈，拿著書躡手躡腳的出了門，看哪家鄰居家門口還亮著燈，就靠在牆上借著人家的燈光看書。
    鄰居出門倒水，看到碧均岸看的專心，笑著跟他打招呼：“均岸啊，大晚上的還這麼用功，仔細眼睛疼。”
    碧均岸聽到聲音，從自己的思緒中出來，禮貌的笑道：“琅嬸，打擾了，我母親睡了，我不好在家裏打擾她，就出來借個光，給您添麻煩了。”
    “客氣什麼？”那個胖胖的大嬸，將水倒在門前的水溝裏，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慢慢看，我給你留著燈，你什麼時候看完了，什麼時候吹滅就行。”
    碧均岸笑著頷了頷首：“謝謝琅嬸。”
    碧均岸又看了一會兒，聽他們院子裏沒有動靜了，便不好再借光，給人吹滅了燈，就摸黑回家睡覺了。
    碧均岸上山的時候是一位先到的女塾師來接的他，那少女陽光開朗，問他是不是這次來支教的教書先生，又跟他講起了山裏的教書情況。
    “你好，我叫呂盈彤，是這次來支教的女塾師，雖然我還沒出師吧，但我還是很積極的爭取了這次的機會。畢竟早些走出學堂的大門，邁向人民群眾，才能越早了解到人們生活的現狀。我想趁著年輕，多出來實踐，也多做些有意義的事。”
    碧均岸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瑟瑟縮縮的伸了幾根手指，跟她輕輕握了握：“我是，替我老師，替人來的，我老師，摔傷了，我替他……”
    “很仗義嘛兄弟！”呂盈彤拍了一下他的肩，碧均岸一下子躲她三米遠，臉上的紅暈怎麼也下不去。
    “你呢？”
    碧均岸發出一個很傻的鼻音：“嗯？”
    “你的名字，接下來一年，我們就要好好合作了，總不能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吧。”
    “我……碧均岸。”
    呂盈彤瞧著他靦腆內斂的樣子，隻覺得有趣，又瞥向他手中提著的大箱子：“你這帶的都是什麼啊？”
    “……書。”
    “哦……你還蠻熱愛學習的嘛。”
    碧均岸撓了撓後腦勺，耳朵根都紅透了。
    跟隨山長到了住處的時候，盡管碧均岸覺得自己家條件已經相當艱苦，可還是被更惡劣、更貧窮、更落後的環境震驚到了。
    他們和山長一起去看了十幾個山頭，這些孩子們都是過得暗無天日、沒有希望的日子，看不到自己的明天，也不知努力奮鬥為何意。碧均岸開始思考，人生難道就是為了這樣買個媳婦生孩子，生了孩子養孩子，養大了孩子繼續生孩子嗎？不，他看過的書，他接觸到的人，都在提醒他，一切都不該是這樣無望的輪回。
    生命是公平的，哪怕先輩是無知的、愚蠢的、作惡的、腐朽的，他的後代依然應該有好的、善的、有出息的機會。每一代人，每一次生命，都應該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看著這些睜著兩隻純真眼睛的孩子們，他就好像看到了在海岸上擱淺的無數隻海螺，不回到海裏，就會被曬幹。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撿起一個又一個海螺，把它們扔回海裏。雖然他不確定自己此行能幫助到幾個人，但他一定會將此事作為自己的終生目標，並為此奮鬥一生。
    呂盈彤比他早到幾天，經曆了從震驚、後悔、消極到現在適應、接受現狀的轉變，然後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觀察他。
    碧均岸白天看著那些貧民窟裏的孩子們，露出那種極為悲憫的神情，回去的路上也一直很沉默，就好像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裏。可是當晚吃飯時，就不見了他那副壓抑、感喟的狀態。
    呂盈彤問及他的想法，碧均岸隻有一句話：“用這一年的時間，盡心盡力的為這些孩子做些什麼。”
    這話說的漂亮，呂盈彤的眼睛微微睜大，心想，那就拭目以待吧。
    可令呂盈彤大吃一驚的是，她原本以為這個溫和謙遜的少年會事事都被自己壓一頭，看著他文靜害羞的樣子，隻以為是那種唯唯諾諾，中規中矩的替補，沒想到正式開始教學之後，自己帶的學生，成績卻處處都比不上他。
    呂盈彤不服輸，哪怕到了下學的時間，也悶頭苦學，又連番研究怎麼能提高學生們的心理素質。
    被這絕望落後的環境浸淫久了，要說改變一個人的心性談何容易？這一定是個苦差事。
    碧均岸下了學之後，又單獨指點了幾個不開化的學生，他捧著書本準備回住處的時候，卻見呂盈彤還在奮筆疾書。
    他猶豫了一番，還是鼓起勇氣上前問道：“呂先生，你還不回去嗎？”
    呂盈彤連個眼睛都沒抬，咬牙道：“別打擾我，回什麼回，我要繼續努力！”
    “……”碧均岸默默的退了出去。
    可當下次各項成績來臨之時，自己還是全方位的被他帶出的學生碾壓。
    “恥辱啊——！”呂盈彤氣得直拍桌子，碧均岸問她怎麼了，她也氣哼哼的不想理他。
    山長跟他悄默聲的說了呂盈彤不高興的因由，碧均岸理解她的心情，湊上前去跟她說道：“我們都是剛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你沒辦法那麼快適應，這都很正常，你別急呀。”
    呂盈彤斜著眼瞅他，一臉的不服氣，說什麼”不適應很正常”，我沒看出你不適應，你已經把我的臉按在地上踩了你知不知道啊！我來之前，可是跟爹娘誇下海口，要帶出一批最優秀的學生的！
    碧均岸在下學後找到了她，然後仔細詢問了她所麵臨的困境，然後一一給予指導建議，呂盈彤一聽他的話對自己有用，也就扔下了自己賭氣的想法，很認真的采納了他的意見。
    從那以後，他們的關係也走得更近了些，呂盈彤很喜歡鍛煉身體，她早上起不來，就在下學之後鍛煉。可他們相熟之後，每天碧均岸都要堅持把她送回住處再自己回去。呂盈彤不解，碧均岸也不好直言說山裏不安全，什麼樣的人都有，她的樣貌姣好，其實是很危險的。
    呂盈彤瞧著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話的樣子就覺得可愛：“你是，怕我遇到壞人吧？”這個少年的能力很強，知識也遠比自己更加淵博，眼界也看得很遠，自己是樣樣都被他比下去了。可他卻是個那麼容易臉紅的家夥，臉皮薄又細心，這反差感讓她覺得甚是可愛。
    碧均岸斜過身子，避過她的目光，”嗯”了一聲。
    呂盈彤的手搭在他肩上，大方的笑道：“好啊，你送我回去，我就安心多了，謝謝啦。”
    呂盈彤大步往前跑著：“我們比賽，誰先到家誰就贏了！輸了的要洗碗啊！”
    碧均岸摸著她碰過的地方，看著那抹明亮的身影，心跳莫名就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