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究竟是怎樣的生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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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已經走向你了
——夏虹
你立在對岸的華燈之下
眾弦俱寂,而欲涉過這圓形池
涉過這麵寫著睡蓮的藍玻璃
你是我唯一的高音
唯一的,我是雕塑的手
雕塑不朽的哀愁
那活在微笑中的,不朽的哀愁
我求著,在永恒光滑的紙頁上
求今日和明日相遇的一點
而燈暈不移,我走向你
我已經走向你了
眾弦俱寂
我是唯一的高音
夢中,落我一身華裳
黑色的夜,如此巨大和深邃,如同鷹的黑色翅膀,覆蓋了整個世界,毫無罅隙。
你突然就陷入了夢境的巨大深淵,無法自拔。
於是你夢見了她。
她披散著美麗的長發,臉上是安靜的表情。她還是穿著那件鮮豔的黃顏色T恤,黑色的牛仔褲。你說她象極了一個美麗的天使。這時你看到她嘴角輕巧地勾出一個笑容,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她抬起右手輕輕地搖擺著,是在跟你說再見嗎?
你從夢境中努力地掙紮著醒來,感覺如此疲憊如同跑完了馬拉鬆。
你想努力地回憶起整個夢來,但一切都是徒勞,它如同一滴水,一不小心就從指間漏了。
你看了看窗外。時間是六點二十,天還沒亮透,整個世界是昏暗的鉛灰色。
你翻了個身,但再也無法入睡。你在努力地思考一些問題。但是好像怎麼也想不清楚,你感覺在走一個複雜的迷宮,暈頭轉向。
六點三十五,窗外對麵人家的小孩背著書包,唱著歌蹦跳著歡快地去上學。
天終於亮透了。
六點五十,你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然後坐到桌前,拿起筆往昨晚未合上的筆記本上寫東西,字跡潦草。
然後你下去洗臉,沒吃早餐,頭發依然淩亂。你重新回到二樓的房間,坐回桌前,你拿起筆然後又放下,等待靈感的再次光臨。
窗外有人大聲喧嘩,有汽車駛過,發出尖銳的聲音,好像要把空氣撕裂開來。
你躺到床上,開始翻看一本雜誌。
桌上和櫃子裏堆滿了書。但你喜歡這種淩亂的感覺,它讓你感覺擁有,很富足。
陽光洶湧地從窗外射進來,你感到悶熱,於是你起身拉上窗簾。
桌上的電子表每隔一小時發出“滴”的一聲,到現在也不知道響了多少聲。
每響一聲都像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對麵鄰居家的小孩放學回來了,正在陽台上開心地玩耍,一邊玩一邊唱:“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愛吃蘿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愛……”
你感到更加寂寞。你跌到床上,像是跌進一個黑色的巨大深淵。
時間是六月十二日,高考結束的第四天。齊然整天呆在家裏,感到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周圍的空氣好像一點點地被壓縮,要不了多久就會爆炸開來。齊然感覺到強烈的窒息感,好像暴風雨即將來臨。肺葉收縮,呼吸急促。
齊然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本大大的黑皮筆記本,齊然用來記日記。它是高二時英語單詞競賽獲得的獎品,被扔在櫃子裏一直忘了用。直到六月九號發現時,它的外殼早已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到現在也僅僅寫了三篇日記,字跡淩亂不堪如同一團被貓弄亂的毛線。齊然甚至不忍心第二遍去讀它們。
窗外的陽光依然洶湧地傾瀉下來,桌麵被切割成兩個不同的平麵,一個陽光明媚,另外一個無限灰暗。
對麵鄰居家的小孩吃好飯,走到陽台上,她嘴裏含著一個哨子,一邊有節奏地吹著一邊做廣播體操。她穿了白色的裙子,頭上紮著漂亮的蝴蝶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像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天使。”
齊然輕輕地笑了笑,這樣想。
齊然拿起筆,讓它在指間輕盈地轉動著,像一隻上下飛舞的蝴蝶。這是高三時跟前桌的一個女生學的,她的笑容明媚而清澈,很幽默。齊然重重地歎了口氣,把筆丟到桌上。
還有什麼可以寫的呢?
“其實我多想認真的虔誠的把你描寫下來,你的每一根頭發,每一個眼神,每一絲笑容,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最後讓你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麵前,毫發畢現。就像警察破案一樣。我樂此不疲,哪怕一千字一萬字。但不幸的是我不能。在此刻文字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它們隻是一堆點橫豎撇捺。而我要的是你的美麗容顏,文字是無法辦到的。你是記憶中捉摸不透的風景,美好而遙遠。”
囈語一般。如醉如癡。蛛絲一般捉摸不透。
齊然的父親一直在客廳裏踱來踱去,手背在背後像在思考什麼似的。他時而重重地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報紙遮住臉,幾分鍾後又摔回原處。他失業一個星期了,還沒找到新的工作。其實也不算失業,齊然的父親原來是一個自由撰稿人,整天蹲在家裏爬格子,可每月至少還有2000多元的收入,但後來,經常發表他文章的那幾家雜誌社都莫名其妙地陸續停刊了,好像是資金不足還是發行量過低,此後他投向其它雜誌報刊的文章都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他脾氣暴躁,誰都知道,因此一家人說話都不得不小心謹慎,輕言輕語,以防讓他動怒。而他也很少說話,就是六月八號那天中午,他也隻是輕聲問了齊然一句:“考得怎麼樣?”並且麵無表情。
“還可以。”齊然回答。心裏莫名地響起一個聲音“你也會關心我?”像在反抗一樣。
倒是齊然的母親,六月七號八號兩天,她跟學校領導請了假,整天守在學校門口。齊然無數次地說媽你回去吧,但她執意不回去,說你煩我了嗎?我也是為了你好啊?齊然輕聲說了句隨便。
那隻貓正在客廳裏的一個花瓶四周跳來跳去,把好端端的一盆花弄得枝折花落,破損不堪。它是兩個星期前齊然的妹妹米露花二十元錢買來的,買來時差不多隻有一個巴掌長,柔若無骨,灰色的眸子,小小的鼻子隻有米粒大小,如同玉石,剔透晶瑩,但毛色很好看,像天邊的晚霞。那時它膽子小極了,整天躲到沙發下麵,現在已經能肆無忌憚的到處玩耍,甚至跳到電視機上睡覺。
周圍是死一般的沉寂,讓人受不了。
這時貓悄無聲息地進了齊然的房間,跳到他的腿上,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它蹲了下來,眯起雙眼。齊然能感覺到它的體溫,而它也好像在尋找一點溫暖。它爬起來,前肢用力地抓著他的褲子,發出細微的聲音,齊然突然感到厭煩,抓起一本書使勁的拍向它,它尖叫了一聲,跳到地上。
十二點二十,米露回來了,齊然出去的時候她正在抱著貓玩耍,親密無間的樣子。但齊然不那麼喜歡它。飯桌上一家人仍小心翼翼的應付著,以免說錯什麼話。空氣凝固得像一堵牆,密不透風,隻能聽到食物被咀嚼和下咽的聲音。
飯後米露幫忙母親收拾好桌子。
“媽,我來洗吧。”
“怎麼能行,馬上就期末考試了,我來,你快去休息吧。”
“那好吧。”
“齊然你也去睡一會吧。”
“恩。”
“哦,媽我們要交一筆資料費……”
齊然進了屋,帶上門,然後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感覺像極了一個垂暮之人。如果一個人不能再擁有什麼的話,那麼他隻剩下回憶。齊然伸出手,從日記本下抽出那張畢業照。
“照片上的你紮著頭發,笑容燦爛明媚像一朵怒放的花朵,散發著醉人的氣息。你開心的像一個剛得到禮物的孩子。你穿著那件鮮豔的黃顏色衣服,漂亮迷人。
如此的溫柔美好,美好溫柔。”
如囈語般,如醉如癡。
記得照畢業照那天早上,輪到他們班時,齊然剛想說:“我覺得你披著頭發比較漂亮,更有魅力。”但她早已出了教室,於是這句話被生硬地吞了下去,在心髒表麵生出一陣尖銳的疼痛。拿到照片後,齊然指著照片上的她問前桌的女生:“喂,你知道為什麼照畢業照那天沒有太陽嗎?”“不知道。為什麼?”“因為太陽預料到那天徐雨嘉的笑容會比它更加燦爛,所以不好意思出來了。”“哈哈……”
除了記憶你發現你一無所有。它是你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開它。僅此而已。
齊然記得六月八號那天下午,考完英語後,她在她的座位上熟練地收拾東西,收好後就匆忙地離開了,甚至沒看他一眼,沒說一聲再見。他看著她消失在茫茫人海,於是那些難過就開始在心髒蔓延,然後反瘋狂地拔節生長,密不透風。
然後說好的許多同學一起去吃飯,年輕的身影在夕陽裏變得修長,像被拉長的橡皮筋。他們說說笑笑很高興的樣子,但齊然感覺自己是一個可以忽略的角色,少了自己又會怎麼樣呢?飯桌上很熱鬧,不斷有人醉倒。
“他們都在互相敬酒,說一些祝福的話,然後大聲地唱歌,賣力地摔酒杯……我看著他們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難過,如同一個沒人陪的孩子。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它們好像隱匿在我的身體裏,在最熱鬧的那一刻準時到來。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似乎在發泄著什麼,但他們誰都沒有發現,他們肯定以為我是太高興了呢。我突然觸摸到自己的臉,那兒流淌著冰冷的液體,是淚嗎?我不知道,我就要醉了,在醉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你微笑的臉,然後你嘴角輕輕地動了動,你是在跟我說再見嗎?為什麼你總是在跟我說再見呢?你說一些其他的好嗎?你就要走了,我伸出手想抓住你,但你卻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
齊然真的喝醉了,後來發生了什麼也不清楚。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個同學家,口幹舌燥,大腦一片混沌。
“你沒事吧?”
“沒事。昨晚……”
“昨晚你喝醉了,我把你背到我家來。”
“那太麻煩你了。”
“沒什麼,昨晚你不停地說我沒醉我沒醉,來,徐雨嘉我敬你一杯,你必須喝下……”
齊然笑了笑,臉紅了一小塊。
“別不好意思了,齊然。”
“你一人在家嗎?”
“是啊,我爸媽都出國了。”
齊然跟他說了再見,然後離開他家。回到家後沒吃飯,倒頭就睡,隻是喝了許多水。
齊然聽到發動摩托的聲音,應該是父親又出去找工作了吧。齊然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但他是不會做數綿羊那樣的事的。
“我一直在想那個晚上你在哪在幹什麼。在家陪爸媽看電視嗎?還是跟朋友在一起,吃飯,逛街,唱KTV……你肯定很開心吧,我很少見你難過的時候。你跟他們在一起,而我隻能夠靠猜測和幻想,我多麼希望能走在你的身邊,你知道嗎?高三時你總是提到你的朋友,我總會很難過,你怎麼不把我也當做你的朋友呢?為什麼?哦,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的,我是在強求你,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強求你呢?我真傻,不是嗎,我隻是你的路人甲罷了,你的朋友那麼多,你肯定早就把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