劭之這一覺睡得極沉。
    他坐船回來的那些時日，總是提著十二分的精神，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許是近鄉情怯，他就連晚上也是淺眠的。他時常在半夜裏醒來，獨自一人坐在床上，聽海上波濤暗湧的聲音。
    在異國他鄉漂泊三年，雖然吃喝玩樂一樣不少，但畢竟比不上在家裏那樣隨心所欲。所以當劭之又一次睡在那張熟悉的紫檀大床上，頓時覺得安心無比。
    其實劭之也時常嘲笑自己，為了結婚那麼一件事，衝動之下跑到不列顛，結果自己受罪。雖然在康橋念文學和哲學，倒的確是長了不少的見識。不過身處這亂世，此等舞文弄墨之事，也隻能作為沙龍裏的談資罷了。
    待劭之醒來，已過了午後。陸太太叮囑下人做事都輕著點，千萬不能吵醒二少爺。所以當劭之睜開眼睛的時候，見到三福正在輕手輕腳地指揮著幾個小廝，準備晚上宴會的事宜。
    說到這個接風宴，其實劭之也頗為無奈。他本身是不喜歡熱鬧的，隻不過實在是閑得無聊，這才混跡於社交圈。而那時他留洋的原因，他那一眾熟人都是知道的，但現今陸太太非要辦個這麼大的接風宴，擺明了要花費他一陣應付。而那些個家夥，指不定怎麼笑話他。
    劭之咳了一聲，三福立即起身走過來：“二爺，您醒了，有什麼吩咐？”
    劭之皺眉道：“晚上的事兒不是在大堂麼，幹什麼要折騰我屋子？”
    “太太說了，二爺這兒也要布置地喜慶些才好。”三福如實回答。
    “那些花兒，都給我撤了撤了，礙眼。”劭之語氣頗為不耐，三福這廝，明知他不喜歡在屋子裏擺花兒。
    他見三福應聲稱是，補充道：“還有，給我衣服拿來，淺青色那件。”
    ***
    待劭之梳洗完畢，飲了碗牛乳，便去大房向陸慎、陸太太請安。
    陸慎在書房裏仔細詢問了劭之的學問和見聞，劭之也並非不學無術之輩，於是如實地答了。陸慎對此頗為滿意。末了，陸慎又對劭之說道：“本想借此機會好好請人一聚的，但如今的時事也不便弄得太張揚，隻能請了幾個時常來往的人，隨便辦一辦了。照我的意思，吃完了飯你可以出去玩，但這次請來的戲班子，花了你母親不少的心思，你務必留下來。”
    劭之無奈道：“是，父親。”
    陸太太雖留過洋，卻是個十足的票友，逢年過節，總要請人來家裏唱通宵，劭之一向是找借口遁走的。他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幾乎都不愛聽戲，電影院裏放著新潮的故事，何至於反複聽那幾個“依依呀呀”的段子作樂。但這次父命如山倒，這個漫長又無聊的夜晚，劭之想著便覺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