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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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言盡於此,子卿,你自己考慮清楚,究竟什麼時候隨我回去?”韓公子的語氣聽來有些急切。
“我承諾過的事情絕無反悔,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子卿的聲音還是沒有什麼起伏。
“可是你已經在這裏在那個人身邊浪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堡裏有多少人多少事在等著你,你比誰都清楚。”
“我會回去的,隻是……再等等吧……”子卿似乎陷入了沉思,喃喃歎息。
“我會回去的”——短短的五個字,卻像忽然兜頭澆下的一桶冷水,讓我瞬間打了個冷顫,腦海中不斷閃現一個事實:子卿終究還是要離開……
我慢慢地坐下,把頭靠在假山石壁上,深深吸一口氣,說服自己麵對這個事實。
雖然過去子卿經常威脅我要離開,但事實上我知道他從未認真。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我聽到了他的猶豫和掙紮,他在為難……
換句話說,他真地會離開。
我知道子卿的身世不簡單,隻是他沒有提,我也沒有問。我與他,本就隻是萍水相逢。我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心甘情願做我的師爺,留在我的身邊替我處理種種瑣事。一直以來我都隻是心安理得抑或掩耳盜鈴地逃避去想這個問題,隻想能偷得一日算一日。然而,每次想到他終有一天會離開,心口就像裂開了一個洞。
這次心慌的感覺似乎更加強烈些,是預感嗎?我自嘲地笑了。
算了,子卿學富五車,比我這個進士出身學問卻半吊子的人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加上俊朗無匹的形貌,文武雙全的才華,怎麼可能一輩子屈就在我身邊做個師爺?師父說了,做人不能太貪心,三年已經不短了,難道要他在身邊陪一輩子嗎?
一輩子……我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夜風吹拂我的衣衫,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雖然把結果想清楚了,還是有些傷心。師父說得果然沒錯,我就是一個拿得起放不下的無用之人。
抱著雙臂,我閉上眼睛,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天色微明,鳥兒在頭頂的枝頭上愉快地啼叫。
我睜開有些酸痛的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身處寢房,有些吃驚,再看看四周陌生又熟悉的景致,頭腦開始清醒起來。
這裏是我後衙的庭院,沒錯。
隻是沒有想到,昨夜我竟真地在這裏睡著了。扶著石壁掙紮著爬起來,我開始伸展蜷縮了一夜的僵硬四肢,渾身的酸痛卻讓我瞬間白了臉。
泄憤般地,我用腳狠狠地踩了踩地麵。
真不是一般地硬!
青石板果然還是沒有床舒服啊,我吐了吐舌頭,鄭重地作出結論。
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水洗洗臉,看著倒影中有些邋遢的自己,不由得苦笑。腦海中開始混沌,昨夜那些已然決定的想法又變得支離破碎起來,亦或我又失去了麵對的勇氣,心頭不由得一陣黯淡,現在這個樣子,我真地不想見他……
府裏的丫鬟仆役們開始忙碌起來,沒有人注意到我,於是我打開了後門,走上了大街。
有人苦悶的時候喜歡獨處,有人失意的時候喜歡買醉,而我習慣到熱鬧的地方散心。看著人來人往,聽著鼎沸人聲,所有的煩惱似乎都會變得微不足道。
很久沒有上街了,自從我上次在府裏闖禍被子卿禁足之後,我就很難呼吸到如此清新而又充滿力的空氣了。我深呼吸一口,正準備繼續前行,卻發現街上的每個人都在盯著我看。
咦?不認識我嗎?還是我臉上有奇怪的東西?尤其是那些女子熟悉的火熱目光,莫名地令我心慌。怪了,今天我沒跟子卿一同出門啊,為什麼還是盯著我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絳紅長裙的女子忽然走上前來,她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風般徑直向我走來,麵上含羞帶怯,就像雨後的石榴花,清新甜美。她的臉通紅,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接著遞過來一個散發著清香的荷包道:“奚大人,這是奴家自己繡製的荷包,希望奚大人不要嫌棄,能夠收下奴家的這份心意。”
呃?我有些不解,卻很快明白了,不由得綻放出笑容,道:“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會將荷包親自交到子卿的手上,絕不令姑娘失望。”
然而這次輪到她不解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片刻後清澈的大眼睛忽然泛起了淚光,道:“果然……奚大人若是不想接受或者不喜歡,可以隨手丟棄,為什麼要轉交他人?難道我的繡功就如此差勁,難道我就這麼令大人討厭麼?我知道自己是蒲柳之姿,配不上大人,可是我對大人的心意絕對不假,可謂天日可表,大人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寧可你狠心拒絕我,也不要你把荷包交到其他男人的手中……”
聽著她抽泣的訴說,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得疑惑,不由得問道:“姑娘,你確定荷包是給我而不是給恒漸恒師爺的嗎?”
她仿佛聽到了什麼難堪的話,忽然掩麵跑開了,就連我追在她後麵喊:“姑娘,你的荷包!”都沒有聽見,片刻後就不見了蹤影。
我搖搖頭,回過身,卻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有個儒生正歎息道:“唉!我將真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呃?
“奚大人,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糕,您嚐嚐吧!”
“奚大人,這是我親手繡的錦帕,想送給您做個紀念,您收下吧!”
“奚大人,這是小女,年方二八,您看她,這眼睛多水靈!”
“奚大人……”
還未等我從剛才的情境中回過神來,濃鬱撲鼻的脂粉香就瞬間將我淹沒了,看著眼前不停交織閃現的紅黃粉綠,鶯鶯燕燕,我不由得一陣眩暈。隨手扶住身旁的人,剛要開口,那人卻傻笑著倒下了。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德月樓”的小二哥,慌忙俯身看他,問道:“小二哥,你沒事吧!”
“大人,您別管他!還是先嚐嚐我的桂花糕吧!”
“大人……”
“大人……”
這一群人的熱情實在令我無法消受,看他們興致正濃,一時半會恐怕不會消停,我隻好瞅個空從縫隙裏鑽了出去,飛快地逃開。
回頭看了人群一眼,還心有餘悸。奇怪了,平日裏跟子卿一起出門,他們就是在遠處看著,怎麼今天子卿不在就一窩蜂全湧上來了。看來我果然是沒有縣太爺的威望,不過那些女子幹嘛都爭著搶著拚命要送東西給我?
對了,我一拍腦袋!她們肯定是想跟我套近乎,好接近子卿。一定是這樣!唉,現在的女子怎麼都如此大膽豪放?不知道子卿能不能消受?不過經他們這麼一鬧,原本困擾我的情緒倒是莫名地消散了不少,腹中也開始餓起來。早知道剛才就拿著桂花糕了。那桂花糕聞上去濃香馥鬱,味道想必不差。
就在我誠心懊悔的時候,前方的酒肆忽然傳出一聲女子的叫罵,接著就有個人被扔了出來。
“沒帶錢還敢來喝酒!我不打斷你的腿就算便宜你了,還不快滾!”聲音潑辣,讓人不寒而栗,我不禁同情起那個被扔出來的人了。
咦?那人看起來怎麼那麼麵熟?再走近一點……
“師父?!你怎麼在這?”
那人一身藍衫,長須飄飄,腰懸酒壺,就算摔到地上,玩世不恭的臉上也還帶著痞子般的笑容,不是本縣令的師父蘇勁節是誰?
“澈兒,來得正好!快過來扶我一把,哎喲!我這把老骨頭哦,怎麼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師父,你一大清早出來喝酒就不說了,怎麼還不帶銀子?雖然你是本縣令的師父,喝酒也得掏錢啊!”
“說什麼呢?你師父我像是那種人嗎?要不是得知這店裏埋了十八年的女兒紅今日一早出窖,我幹嘛放著高床暖枕不睡,大清早跑出來受罪。誰知道又被該死的小賊偷了錢袋,這才被老板娘趕了出來,真是一世英名盡毀啊!”
“女兒紅?”我的雙眼瞬間放光,之前的鬱卒終於煙消雲散,師父他後麵說了什麼我也沒聽進去。(注:喝酒也是此人嗜好之一)
我急忙扶師父站起來,朝店裏走去。師父在一旁欣慰地笑了:“果然是我蘇勁節教出來的徒弟,你小子也就酒量這點跟我像了。”
我回過頭白了他一眼,誰叫他從小就把我泡在酒罐子裏,聞了那麼多年也該成海量了。
“老板娘,來一壇女兒紅!”話音剛落,我忽然想起一事,朝懷裏摸了摸,暗叫不好。今早失魂落魄,隻想快點逃開,竟然沒有帶錢袋。慘了,堂堂縣太爺竟然要賒賬,當然還要看店家肯不肯讓我賒?
就在我窘迫不已的時候,傳來了一個驚喜的聲音:“你是奚大人?”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卻對上了一張半老徐娘的笑顏,隻見她笑得頗為燦爛,讓我懷疑剛才破口大罵的另有其人。而幾乎是馬上,她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師父麵前,躬身道:“民婦眼拙,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是奚大人的師父,剛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見怪。快裏麵請!小三,快點上酒啊!愣著幹嘛!”
說完又回過頭招呼我道:“奚大人,您快請坐,難得您不嫌棄小店簡陋,一會我親自下廚給您燒幾個小菜下酒。”
啥?
我急忙拉住她,支支吾吾道:“老板娘,這個……我今天一早出門尋找師父他老人家,走得匆忙,沒有帶銀子……不知道可否寬限少許時間,等我回府之後立刻命人送來。”為了取得她的信任,我甚至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證。
“大人說哪裏話?”她竟是一臉詫異,道:“大人是不是瞧不起小店?”
啊?這是什麼意思?
“大人肯賞臉到小店喝酒,是平日裏小店求都求不來的,怎麼可能要大人的錢!大人再這麼說我可就不敢伺候大人了,大人還是請回吧!”
“這……老板娘,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憐我已經徹底詞窮。
“這就好!”她又綻放了笑容,一臉喜色地向後堂行去。看她變臉如此迅速,真令人歎為觀止。
話已至此,我隻好和師父在店中坐下,師父從剛才臉上就帶著了然的笑容,悠閑地坐下,道:“澈兒,果然有你出馬,就一定無往不利。”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什麼跟什麼?正說間小二哥已經把酒送來,封口下傳來濃鬱的酒香,瞬間就抓住了兩個酒鬼貪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