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卻顧不得，急急回去幻兒身邊，告訴她，書生很快便會來了，幻兒很開心，央求我渡些法力給她，她要變成曾經的樣子，我無法拒絕，助她幻化一個虛體，我知道，這樣一來，幻兒是無論如何也難逃消散的結局。終於等來書生，幻兒還是認出了他，款款上前，四目相對，幻隻是歡喜，那人的目光卻在震驚之後陰晴不定的閃爍數次，“幻兒？”他輕輕的喚到，幻兒聽到已是無聲淚落，臉上卻仍是微微的笑。我想這樣也不錯，至少幻兒還是幸福的。就這麼一恍神的工夫，一聲尖叫劃破這平靜，“妖精，妖精，你還我孩兒命來”一個婦人從橋上人群中衝出，猛的推了幻兒一把，幻兒向橋下跌去，書生似是出於本能伸手拉了幻兒一把，握住她纖纖細手，無奈，幻兒元神已是強弩末勢，虛化的形體已支持不住，握在書生手中的細手變成虛無，我再施法術，將幻兒險些跌入冥河的元神收起，書生忽然雙目落淚，幻兒，你果真是妖精嗎，我說，她是不是妖精重要嗎？書生愣住，我又說，她愛你，愛到連妖精也做不成。書生又仰天長笑，笑的淚水流了滿麵，伸手接過湯碗，深深看了幻兒那團虛無的光，一飲而盡，轉身向對岸，那婦人卻驚呼，駙馬，要去何處，書生頭也未回，踏歌而去。我的目光落在昔日凡世公主的身上，看著她憔悴落魄的樣子，笑了，本想把她丟到橋下，讓那冥河溺水打她個魂飛魄散，但我改變了主意，我悄悄對幻兒說，幻兒，你放心吧，你承受的，我會讓她在來世，十倍百倍的還你，你好好的去吧，來世做個凡人，還可以遇到書生。幻兒身上凝聚的光開始煥散，終於變成碎碎點點的星光，追著書生的方向去了，還有些落在我的身上，就這樣，幻兒那雙色彩斑斕的翅膀，徐徐在我身後綻放，輕輕揮動，幾個呼吸間，色彩盡去，變成雪白的顏色。我手指一彈，在公主眉間落下印記，我說，來世，你慢慢品嚐。說完揮翅離開，留下她在橋上歇斯底裏。
    我就在冥河上飄蕩，遇到這冥河的渡船，和船上的美人。他說從不曾見過狐妖還有翅膀的，他隻一揮手，便將我擒來，縱然度了千年劫，我以為自己功力已經是難遇敵手，可他卻在伸手間的從容便擒了我，我心中無數的歎息，果真這世上總還是些“人”高妖不止一等。
    我變回原型，銀白的雪狐，縮小的翅隱在背上的皮毛中，美人眯眯一笑“有點意思。”
    待我變回女子的樣子，他仔細看著我，應該說是看著我脖子上那顆烏黑的珠子，仍是笑，“原來如此。”
    從此，我便花好多的時間呆在美人的渡船上，因為他認得這顆珠子，我知道。我會張開翅膀飛在他船側，有時候，也落在船上，誰也不說話，他或是依在船幫上小憩，或是望著滔滔的河水發呆，抑或是看著岸上如火如荼的彼岸花不知在想什麼。
    那日坐在奈何橋橋頭，看著從今生去往來世的眾生，雖然死亡多少帶來些迷惘，但，他們終究還是他們。
    在橋上，我見過一個年輕的女子，二十幾歲，容貌甚是美麗，隻是魂魄孱孱弱弱的樣子，卻因為不肯喝這孟婆湯，遲遲不肯過得橋去。我問她為什麼不喝，她說喝了就再也記不得董郎了，那來世，該如何找在一起？
    她固執的很，我已經連續幾次見到她站在橋上，一次比一次更孱弱。她不喝這孟婆湯，老婆婆也不勉強，隻是少不了每次問她要不要喝，她總是搖頭。
    我沉默了，我想告訴她，其實還有渡船，坐船過河不用喝孟婆湯，可是，要坐船，但要穿過這成片的彼岸花，她那孱弱的魂魄如何承受的住？
    我揮揮翅，飛去河上找那美人的船，卻遠遠聽見他的歌聲，虛無飄渺複又高亢嘹亮，那聲音極是清亮婉轉又那般自然，縱是擅唱的妖精也唱不出這飄逸，隻是那歌聲裏隱隱帶著什麼情緒，讓人微笑的……想落淚。
    許久，他轉過臉，望向極遠處的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卻感覺，那美人其實就是一抹停留在河上，夾在兩岸的固執歎息。
    我飛近了，看到他明亮的眼神，淡泊如一泓秋水，微微的笑，像湛藍天上的肆意舒展的雲，我不說話，因為絲絲縷縷明亮卻憂傷的情緒從那歌聲纏到我的心裏，我隻是看著他。
    他說“怎麼了，小妖精。”話語裏帶著些許的寵溺。
    我搖搖頭，把那些思緒甩了甩，方才記起我找他的意圖。
    我說，有個女子不肯喝孟婆湯，你可不可以去載她一程。
    他問我，知不知道為什麼，坐船不用喝孟婆湯卻仍然鮮有人來坐嗎？
    我說當然是因為不知道有船。
    他說不是的，是因為船費太貴，所以，他們寧可喝孟婆湯，忘記，也不願意坐船。
    我奇怪，船費？人死百事休，來去皆是幹幹淨淨，帶不來的，自然也帶不走，拿什麼付船費呢？
    我說，要不，你把船劃到那裏去，她的靈魂太弱，必是過不了這長長一路的彼岸花，問問她可好。
    他歎口氣，卻伸拿過船槳向奈何橋劃去。我有些小小的開心。
    此刻，我看著那個一直固執的不肯喝孟婆湯的女人，接過婆婆手中的湯碗，一飲而盡。
    我望著美人臉上好看的笑容，突然覺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