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天氣，陰雲滿布，宛如淚一般的水滴密集而漠然地滑落，敲碎在地上，一顆，又一顆。小石下的水靜寂地掠過那黯色的影，有風吹過，似不甘的低語。
    那風將她的如夜幕一般的青絲撕裂開來，在空中，輕輕地舞動著。少女一襲玄色的長衫，靜默而絕美的麵容，半闔的倦怠雙眸，就那樣立於橋頭，仿佛在等候著，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俊秀的少年站在那裏，顰眉，閉眸，凝神，那風刮得他長袍獵獵之聲不絕，如泣如訴。那水中似有什麼在哀怨地歌著，顫抖纖細的、仿若在心底響起的聲音。
    少年似乎思索了半晌，從係在腰畔的鞘中抽出一把修長的木劍，輕輕指向水麵，劍尖距水麵約莫半尺的時候，便有了異響。
    那水自某個點散開，蕩漾起層層輕緩的漣漪，少年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沒有情緒的微笑，冷聲道：“出來吧。”
    水中漸漸顯現了人影，那是一個清麗絕倫的女子，一襲妖嬈的碧藍色長裙宛如孔雀之羽，那柔軟搖曳的裙角融入水麵，瑰麗而詭異。
    “你，可是這水中的枉死魂魄？”少年收回長劍，緩聲問道。
    水中的女子茫然開口，卻未發出絲毫聲音，美麗的眸子中彌漫過一抹痛苦的神色，輕輕頷首，又擺手否認。
    “哦？”少年疑惑地看著她的舉動，那女子周身不曾有怨氣和血腥氣息，應不是怨靈，隻是她是什麼？為何如此回答他的問題？
    女子無聲地輕歎，眉心間似有婉轉的光輝閃過，一滴淚水自眼角滑落，她抬手承住了那仿佛為霧氣籠罩的圓潤水珠，轉向少年。
    少年神色凝重，“你讓我看你的記憶麼？”
    女子頷首，神色間有一抹如釋重負的黯然。
    霧氣婉轉地蔓延著，仿若流光飛舞，四圍的留白處緩緩融入了景色。
    少女倚在窗邊，看那窗外芭蕉惹雨、門環染綠、無數簌簌的葉子上零落玉珠，悄然墜下、敲碎於地。
    門口站著一位少年，分明清秀爾雅，眸子中滿是不舍和依戀，隻是輕輕凝望著那少女。
    靜謐而漠然的氛圍悄然抹開，無人話語，就這樣他凝視著她，她凝視著窗外的景色，二人都無聲地等待著，窗外的雨不住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石板，卻也沉默。
    “你……”少年終是開口，微微澀意的聲音，打破沉默。
    女子斜睨向他，涼薄地道：“仍是要走？”
    “……嗯。”
    “那我也無話。”女子微微一笑，諷刺中帶了幾分淒涼。
    “瀟兒！”少年為難道，“我會回來的，若我考上功名，我定會回來接你！”
    “但你明知，我無法等。”少女依舊淡漠地道，忽而微怒，“我們一起離開，離開所有人去天涯海角，就不可以嗎！你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嫁人嗎！還是你幹脆是不想看到這一幕才要走！”
    “瀟兒，這……這是不孝啊……”
    少女笑，笑得那麼蒼涼，“不孝？‘孝’是什麼？為了別人犧牲掉自己的幸福嗎？你現在還在瞞我，你不想娶我，你甚至用考取功名來詐我，煥王爺！”
    那個稱呼……少年的心攫緊了，似乎無法呼吸，“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自你告訴我，你字‘玖煥’那日，自我看到你玉佩那日，自我聽說煥王爺即將迎娶兵部尚書之堂妹那日，自我……知你要‘考取功名’那日。
    “煥王爺，您終是要回京的吧？我這樣不是名門望族之女，是無法和你在一起的……”她眼中有苦澀的淚，凝視著他。
    就是這樣……她愛著的是一個王爺，她也曾不信也曾疑惑，但此時他那神情分明告訴她，就是如此。
    而她如何高攀。
    她知他愛，而她想要帶他離開卻不能，她想和他一起去天涯海角，而他放不下他的仕途。
    她知他愛，而她終究不舍他的愛葬送了他自己，她隻能讓自己離開。
    她知他愛，而她若是仍然無法。便隻能去嫁給別人，以絕他念，換他回京走他輝煌的路。
    隻是，她這樣做，是否真的值得？
    她咬唇，輕輕走上前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柔聲道：“玖煥，不。煥王爺，你走吧，小女不值你如此。”
    “如果值得呢？”他忽而倔強地深邃地看她，“你隨我回京，我迎娶你。”
    “做一個側室嗎？”她冷笑，他想兩全，怎麼能！
    那樣不過是兩不全而已。
    他望進她的眸子，堅定地道：“我迎娶你，做我的正妃。”
    “可惜我不要。”她閉眸，冷冷地再不看他。
    正妃，怎麼可能？他的妃必定要是能給皇家帶來利益的。況且他終是放不下他的仕途……況且她……
    “你走吧。”冰冷的唇中吐出沒有溫度的話語，就讓他怨她，就讓他遺忘她吧。
    她倒退著，重又倚在窗邊。
    其實若他能放下“煥王爺”這個名號，她願隨他走，天涯海角也願。隻是，他不能。
    那麼，就讓這段緣結束吧。
    煥王爺回京了。
    煥王爺將在中秋之日迎娶兵部尚書之堂妹。
    煥王爺婚禮大典已妥。
    她輕輕的笑著，“你可如願？”
    對麵的龍袍男子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瀟姬，多謝、”
    “嗬……那麼，你是否可以達成我願？……皇上。”她諷刺地笑。
    “好。”龍袍男子微微頷首，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瓶。
    她伸手接過，眼中是如釋重負的黯然。
    她曾在一株柳樹下，碰到一個名作“玖煥”的少年。她本以為他是一個平凡的人，傾心於他，她心甚喜。
    卻不料互為愛慕之時，被告知他是當今聖上親弟，煥王爺。而後聖上告訴她，若無法令煥王回心轉意回京娶妃，他便會死。
    她仍記得那個龍袍男子輕輕地冷笑，“他若無法為皇家所用，留他作甚？瀟姬，他早已被我命人下了‘荊棘冷玉’之毒，你若可勸得他回京，我便將解藥與你，如何？”
    而她怎能不從，縱使她半信半疑，她無法以他性命為賭注。
    “瀟姬，你今夜可入煥王府，將其放入吾弟往日所飲之水，即可。而後……”龍袍男子語聲漸低，輕撫衣袖，轉身消失無蹤。
    她緩步在河裏行走，任水慢慢淹過身體，一點一點，將她吞沒。
    她自知那“而後”之意，她是不該出現的，以後自然也不該。
    所以她不怨。
    她知自己身體已逝，靈識日日在河底靜坐，天光在河麵上徘徊，暗暗地浸入，那光線也是暗淡。
    隻是有一日，聽得岸上凡人說起當日之事。他們說，煥王爺大婚之日出走，待皇家找到他之時，他已在某山深處修道。
    他們說，道長斷了他的記憶，他再也憶不起前塵。
    而她苦笑，原來，就是這麼個結局。
    他和他的結局。
    少年疑惑地睜開眼，那記憶他竟有幾分熟悉。
    多年修道的心不由有些慌亂，他垂下眼瞼，輕聲道：“既你不曾害人，若一心修習，也可成正果。”
    而後他轉身離去，步步走著，隻覺心口仿佛為人攫住，暗啞地刺痛著，恍惚走出數裏，輕輕咳血。
    “或許……”他擦掉唇邊的血跡，眼神朦朧後再度清明如初，“嗬，那又如何呢。”
    沒有一絲留戀，他邁起步伐，漸漸地走遠。
    雨水依舊敲打在他的身上，卻再無法濕得半片衣衫。
    晦暗的天氣，陰雲滿布，宛如淚一般的水滴密集而漠然地滑落，敲碎在地上，一顆，又一顆。小石下的水靜寂地掠過那黯色的影，有風吹過，似不甘的低語。
    那風將她的如夜幕一般的青絲撕裂開來，在空中，輕輕地舞動著。少女一襲玄色的長衫，靜默而絕美的麵容，半闔的倦怠雙眸，就那樣立於橋頭，仿佛在等候著，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或許那個人來過，但是也隻是來過。
    終究不是為她所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