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皮不受控製地抽搐，不是好兆頭。杜與違輕哼一聲，放棄戴隱形眼鏡的打算，坐在床邊抱著軟綿綿雪白無垢的大枕頭，大腦如同電腦死機時的屏幕，一切數據消失呈藍屏狀。空白狀態沒維持多久，他被有節奏的敲門聲驚醒。薄而無血色的嘴唇瞬時彎出譏諷的弧度，左邊臉頰出現淺淺的酒窩。咬咬牙，隨即自我修正，臉上的表情跟平常無任何異樣。抿緊的唇輕啟，嘴裏吐出清冽的聲音：“十分鍾下來。”
    得到他的回答，敲門聲消失。側耳細聽，有規律性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情緒變壞，覺得自己如同關在籠中的飛鳥。左眼皮不再抽搐，幹澀難受。
    杜與違雙手抱住後腦往後倒在被褥上。細長雙眼茫然地看著裝飾華麗的波浪式吊頂。翻身側目，白色窗簾布阻止不了從窗戶玻璃射入的天然光線。他坐起來，伸手去摸擱在床頭櫃上的眼鏡。有段時間沒戴過眼鏡，鼻梁與耳廓不習慣眼鏡帶來的重量。特別是夾住鼻梁的眼托，帶有沉重的酸澀感。
    厭煩。
    覺得鼻孔在冒火。
    煩燥。
    摸摸上唇，有點棘手，出現顆粒。他嘴角一歪，難不成二十五歲長青春疙瘩？
    他進了洗手間，快速清潔麵部，剃去唇邊胡須，果然長了紅色的小痘子。奶白色的膚色下，這顆小紅痘特別刺眼。
    鏡中的他，有著優雅的知性氣息。掛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無法擋住濃密烏眉的優雅線條，眼尾向上斜挑的狹長雙眼與鏡片共同創造出冰的質感。端正的鼻與薄薄的唇，寫滿與世俗無關的清遠冷寂。可惜，他那滿頭傲慢的亂發違背主人知性氣質，張揚而跋扈。每天早晨讓他花費時間塗上厚厚發膠才可以使它不甘願地歸順。若想維持他的知性，他的優雅，他不能在人前笑。一笑起來會不自覺地露出兩顆可愛小虎牙與左邊的淺淺酒窩。帶著笑容的他，麵部呈現給人的是兩種不同印象，上半部的眉眼格外輕佻；下半部則是孩童般的可愛。他隻要張開嘴便會被人窺見滿嘴參差不齊的牙齒，削弱掉他的知性味。
    更衣室的衣櫃裝滿了成套的西裝。單一的藍灰色，同一顏色同一款式，沒有挑選的價值。衣服對他而言不過物品販賣櫃台不要錢的包裝紙。
    換好裝，他下了樓。
    室內靜悄悄的。
    隻有他單調的腳步聲。
    在這裏，沒有嘈雜也沒有溫度更沒有生活氣息。他厭惡地盯著敞開的大門。門口停著一輛外表極普通的白色本田。車門打開著，等著他走進去。想到自己在這裏已經生活了七年，不由得打了一個冷噤。全身如陷冰庫，被凍結的不僅僅隻是血液，還有他的青春，他的活力，他的人生。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盡頭？他不知道。
    餐廳那張泛著寒光的金屬餐桌有冒著熱氣的粥。他走過去，踢開桌邊冰冷的金屬椅，站在桌邊撚起油條，放在嘴裏用力咬著。吃得太急哽住，連忙端起白粥，呼哧呼哧地喝著。抓起桌上的餐紙，他快速抹去嘴角、手上的油跡。
    初冬微寒。
    戶外與室內的溫度相差不大。
    小小庭院，幾株叫不出名字的喬木難見綠色。花壇應季一年生草生植物垂著莖兒自殺式結束生命。他走到台階上，仰頭看天，灰蒙蒙一片，一如他的心境。一葉枯黃，掙脫母體，慢悠悠地隨風飄零，旋轉一個彎兒，落到他肩上。掂葉在手，細看，數個蟲孔斷了脈絡，透露著殘敗的淒涼。動指彈落，不再多看一眼落在地麵的枯葉。他彎腰進了車內，用力把車門帶關。
    車疾馳，駛出這片別墅區。杜與違回頭，他住的那棟房子隻有兩層，不起眼地坐落在別墅群中。這兒，位於遠郊，離市中心有一個多小時車程。
    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回來。
    車很空，後座隻有他一人。
    他的公事包，他的記事薄，他的工用筆記本電腦占據鄰座。其實這些東西都不是他的，暫且由他使用而已。說不定到明天這些東西另有使用者。他什麼都沒有，就連他這個人也不屬於自己的，他一無所有。
    噩運來臨，如同螻蟻的他，抵擋不住。早就做好逆來順受的心理建設。不甘的心還在微弱跳動，那怕被冰凍在零度裏。總覺得這樣的自己隻是在臨死前多爭取幾口喘息。他帶著無可奈何的憎恨閉上眼睛，到公司還早，可以補個眠。其實，他並無睡意。認真開車的司機從來不會跟他說話。他想，肯定是那個人嚴厲吩咐過的。而他，也沒心情跟人攀談。
    如果可以，希望人生能重來。
    如果可以，希望重生的自己可以避開危險，認真地過著想要的人生。
    造成他扭曲人生的節點在哪裏？他還沒尋找到答案。
    不知過了多久，他沒手表，不知道時間。“到了。”年過半百的司機，扭頭看了他一眼，機械地重複著每天一樣的單詞。
    他睜開了眼睛，車已停在公司底層的車庫裏。他把筆記本挾在腋下，拿起公文包，撿起記事本，走出車門。
    一輛黑色奔馳駛過他身邊，嘎啦著停在隔壁車位。
    車庫電梯前站了不少開車來上班的同事。清點人數，肯定超載。他靠著柱子翻開記事本，翻到最新一頁，杜總裁今天行程……早上九點與日合集團工作會議，地點是本公司的最高會議室。會議時間為二個半小時。十一點後與日合集團會餐。下午二點，總裁前往淥河省的棲霞穀參與開發會議，預計日程，三天兩夜。陪同人員……有自己的名字。
    合上記事本，他輕籲了一口氣，上午的會議跟自己沒關係，把記事本裝入西裝口袋，抬頭朝電梯入口望去。
    電梯來了又走了。
    電梯入口隻剩下兩三人。
    “杜秘書，您早。”其中有個認識他的家夥，誇張地彎下腰帶著討好的笑容跟他打招呼。
    “早。”他冷淡地點頭。不知名的可憐家夥，討好他這個隻會呼吸的物品有什麼用。
    “不好意思，大家請讓一讓。羅總裁，這邊請。”身後突然傳來同是秘書科，以精明能幹聞名在外，無損第一秘書威名的秦快那獨特低沉的磁性聲音。
    杜與違立即挪開腳步，讓出道來。雖然都是秘書科同事，在職位上沒有高低之分，但與隻混日子過，會呼吸會走動人形物品杜與違不同，秦快有著真材實料，是總裁極為信任的左右手。
    秘書課有七名男子。總裁好男色是業界公認的事，秘書科的男人們，在外貌上各有各的特色，就連聲音也各具特色，迎合總裁喜好般，七人都四肢修長，身材偏瘦。私底下被公司社員議論，總裁室專屬秘書科就是總裁的後宮，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認知。杜與違也曾惡毒地猜測過，公事能幹的秦快是不是在床上也一樣能幹。希望他能再厲害一些把總裁的心與身抓緊，不要放他出來禍害其他人。這其他人隻包含了杜與違自個兒。
    秦快陪同的羅總裁，估計就是日合集團的老板。杜與違隻看到了他的背影，合體的灰色斜條紋西丁尼手工製作西裝代表了這個男人的品味。這個男人比一米七八的秦快還要高，應該有有一米八一。跟削瘦的秦快走在一起背影要結實一些。
    電梯打開，站在門口的人沒跟著進去。
    羅總裁突然轉身，接著電梯按鈕，麵帶微笑地說：“電梯很空，別站在門口，一起上去。”
    那張圓臉！杜與違如遭電擊，張大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羅總裁也看到了他，看到他的嘴，他的牙齒。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他手不由得一鬆，電梯門當著他的麵，無聲緊閉。
    電梯關上後，羅總裁微笑著對身邊的秦快道：“貴公司員工太守禮。”
    “是您過於平易近人。”秦快客氣地回答。帥氣的臉上找不出任何個人情緒。
    羅總裁突然自顧自地笑起來，“小虎牙，很有意思，再長一點可以假扮吸血鬼。”
    秦快迅速地掃了羅總裁一眼，輕聲道：“他是秘書科的杜與違。”
    “杜與違，杜總裁的秘書科？”羅總裁笑意不減，別有用意掃了秦快一眼。
    秦快劍眉輕微挑動，心裏湧出慍惱。顯然這位羅總裁也知道一統財團總裁杜一統的秘書科後宮傳聞。身為有工作能力的男人被卷入老板後宮緋聞，非常令人不快。
    “羅……”杜與違咕嘟吞了一下口水，塵封的名字，塵封的記憶，塵封的青春隨著那張圓圓的臉一起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