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塞北風月  第三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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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下的路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熱浪滾滾,浮塵在天際揚起漫天飛煙,模糊了將士們的視線。
    偶爾路過幾個殘敗的村落,昔日繁華早已湮滅,遍地餓殍被灼熱的烈日啃噬,隻剩下一堆白骨。
    這就是如今的大周,當年孟高祖開創的盛世不再,三代君主更迭,一代比一代不堪,邊疆屍橫遍野,民不聊生,九州大地,竟尋不到一寸樂土。這樣的亂世,當真叫人看了心寒。
    許是疲累,許是心冷,偶有吵鬧聲的隊伍霎時一片肅穆。
    武亢策馬回首,臉上卻是比平日更加堅定的神色,朝將士們振臂高呼,聲音穿破氤氳熱浪,直衝雲霄,
    “前方的路途比眼下艱難千百倍!百姓在等著我們!大周的勇士們!有沒有決心趕走柔然蠻子替那些枉死的百姓報仇!!!”
    聞言,將士麵麵相覷,隨之渾身一振,眼裏驀地散發出熠熠光芒,舉起手中兵器,寒光劃破晴空,宛如雄獅般的怒吼響徹大地,
    “大周威武!大周威武!”
    顧青涯亦執劍高呼,汗水浸濕衣衫,渾身熱血汨汨湧動,似要噴湧而出!
    穿過臨陽關,虎眥關,雁南城近在咫尺,放眼望去,一座黑石城牆巍然佇立天邊,以眼下的行軍速度,太陽落山之前定能趕到。
    將士激動之際,遠處忽然刮起一陣狂風,夾雜著濃烈的腥味撲麵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武亢見狀,振臂一揮,示意停軍,多年征戰的經驗告訴他,這股腥臭,定是戰場廝殺過後的血腥味,如此強烈,可以斷出雁南城不久前剛剛經曆一場惡戰。
    心下驀地懸了起來,如此大規模的行軍,要想做到密不透風,幾乎不可能。莫非柔然提早知道了消息,先大周軍一步血洗了雁南城?!若果真如此,城內必有變故,貿然前進,隻怕中了敵軍埋伏。
    “將軍!末將願前去一探究竟!”前行軍統領李莽自告奮勇,他是前行軍隊長,向來直覺敏銳,卻人如其名,處事莽撞,考慮不周。
    武亢沉吟片刻,麵色凝重,微微一點頭,遂又回頭看了一眼顧青涯,隻見他麵不改色,激昂之餘煞有幾分老將的沉穩,一個想法倏地冒了出來,
    “步兵將士顧青涯聽令!”
    顧青涯聞言一震,從隊伍中走出,上前一步,拱手而拜。
    “你與李莽各帶五人前去雁南城一探,若有情況速速回報!”
    “是!”二人領命,各跨上一匹戰馬,分成兩隊縱馬疾馳而去,卷起陣陣飛沙,消失在驕陽下,朝那未知的旅途奔去。
    武亢從馬上縱身而下,望著顧青涯堅毅凜然的背影,有些滄桑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笑容。
    “你叫顧青涯?”李莽揮舞馬鞭,雙腿緊緊扣住馬肚,躬身疾行,狂風呼嘯而過,行了百米,身邊這位年紀輕輕的將士竟是一點沒落下,
    “正是,”顧青涯與他並排前行,雖是步兵,駕馭戰馬卻也得心應手,兩人策馬揚鞭,不一會各自身後的隊伍有些吃不消了,距離也在漸漸拉長,
    “嗬,功夫不錯,難怪將軍賞識,”李莽回頭一看,哈哈笑了起來,“前行軍中能與在下騎術不相上下的,除了將軍,也隻有你,”
    “統領謬讚,”顧青涯也微微一笑,目如星辰,神采湧動,“若論騎術,隻怕那些草原上的牧民比咱們要好上百倍,”
    “說的是,”李莽一點頭,問道,“前方情況你怎麼看?”
    “確發生過惡戰,”顧青涯神色肅穆,抬首遠眺,眼裏閃過一絲凜冽,眉心團團黑雲聚攏,“不過,依顧某拙見,應該不是雁南城,”
    “哦?何以見得,”李莽驚道,這小兵倒有些出人意料之處,
    “時值夏季,塞北盛行西南風,而雁南城地處西北,縱有再大的殺戮,腥味也斷不可能逆風而來,”
    李莽一聽,果然在理,霎時對顧青涯刮目相看。軍中驍勇善戰的人比比皆是,而既能上戰場廝殺,又懂自然地理的倒不多見。
    “那依你所見,這場仗發生在何處?”
    “灞河支流的瓦裏河畔,那裏有個與大周毗鄰的小城,若沒有猜錯,方才的血腥味應該從那裏傳來!”顧青涯緊皺眉心,望著天際滾滾黑雲,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統領你看!”握著馬鞭的手指向遠處,話剛脫口,一陣前所未有的狂風呼嘯而來,似要將大地上的草連根拔起,狂風所過之處,亂石飛天,如利刃般擦過顧青涯的臉,冰冷之感令人可懼!
    “那是什麼?!”李莽強忍狂風撲麵,眯著眼睛看向前方,方才還烈日炎炎的天空霎時被大片黑幕籠罩,眼看一場暴雨就要來臨,素聞塞北風雲變幻,令人莫測,卻不想竟如此震撼,讓人措手不及。
    李莽與顧青涯忙勒緊馬韁,生怕戰馬受了驚,在原地徘徊一陣,待落下的士兵趕上,才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皆已愁雲萬分。
    “眼下隻能硬著頭皮前進了,”顧青涯一咬牙,開口道,暴風雨說來便來,路程已趕了七分,此刻再回頭,怕還未歸營便要先與老天爺狠狠搏擊一番,勝算未可知,
    “也隻有如此,”李莽點頭應道,回頭看了眼隨行將士,沒見過如此場麵的幾個小兵皆已嚇得驚恐不定,
    “要想活命就給我往前衝!”李莽高呼一聲,狠踢一腳馬肚,策馬向前奔去,顧青涯亦大喝一聲,逆風而行,身後將士忙揮鞭趕上。
    快馬疾行十幾裏,卻未見大雨瓢潑,隻是四周越發陰冷,縱然身披甲胄亦難擋陣陣寒意,每寸風都如一柄尖刀,劃破皮膚,刺痛難當。顧青涯從未見過這般天象,平日泰然自若的心境也被這詭異天氣打亂,頭一次慌了神。
    忽地又卷起一陣狂沙,亂石滾滾,猶如黑色巨浪咆哮而來,將士們一麵迎風狂奔,一麵護住口鼻,正驚慌當頭,天上竟落下雪花,白茫茫的冰雪就這麼無聲無息將風沙壓住,漫天飛舞。
    七月飛雪!顧青涯暗暗驚呼,與李莽相顧一視,二人又驚又疑,未作停留,揚起馬鞭,拚盡全力朝雁南城奔去。
    ****
    死了吧……身子竟會這般寒冷,血液仿佛凝固,如墜冰窖。羽睫附上幾片雪花,微微一動,宛若清淚滑落。天地蕭殺,沒有一絲生氣,衣襟上沾滿的鮮血透過薄衫浸潤著肌膚,腥味在喉頭湧動,一種孤寂無依的悲涼深入骨髓,痛極,隻覺麻木。
    就這樣吧,死了,便再不用眼見血腥殺戮,卻無能為力……
    耳邊隱隱響起察乞的呼喊,覆滿鮮血的身體將自己牢牢擋住,發出垂死野獸般的悲愴喊叫,
    “快走!走得遠遠的!!!”
    然後是察呼兒哭得喘不上氣的懇求,“少爺快走……”
    乍然睜開眼,身邊空無一人,才恍然醒悟原是幻覺,雪花輕靈,柔柔地掠過臉頰,靜得讓人忘了呼吸。
    沐野天緩緩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不想知道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一切,都不重要了,強忍十年的濃稠苦水,就此付之東流吧。
    大雪無聲落下,隻是不再起風,就連上蒼仿佛都對躺在雪地裏的男子燃起一絲惻隱,不忍再傷他。
    身子全然失去知覺,沐野天靜靜聽著胸腔一下一下的鼓動,等死,原來也會這般漫長。
    模糊中,耳畔竟悠悠響起那首古老的歌謠,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母妃,”薄唇如蟬翼輕輕動了動,細不可聞的聲音從喉嚨發出,一片冰晶滴在唇邊,化成水流進口中。
    不,還不能死!
    沐野天狠狠咬下舌頭,一陣劇痛混著血腥湧上鼻腔,直達幾欲停滯的大腦。身子被這疼痛刺激,有了反應,求生本能激發出體內蘊藏的力量,雙手撐地,終是艱難的站了起來。
    從薄雪輕埋的土地裏尋得一根樹枝撐住身體,沐野天緊緊攥在手中,四下張望。除了緊鄰蜿蜒河道,竟辨不出這是何處。
    心一沉,沒有路,便自己走出一條!
    臨水而行,朝下遊方向慢慢尋去,雪來得快,去得也快,雖然猛烈,眼下卻已驟停。河麵因天氣尚寒,結了一層薄冰,頭頂陰雲籠罩,被狂風一吹,散去大半,夕陽在天際緩緩落下,反射一絲餘光,照在沐野天臉上,渺渺蒼茫,浩浩無邊。
    如此孤立無援的境地,不是沒有遇過,一次次的驅逐與暗殺都未曾將自己在天地間抹去,那麼多艱難的日子都挺過來了,豈會就此輕易倒下!
    沐野天抬頭望了望消失在盡頭的太陽,又憶起母妃的話,黑夜過去,便是光明。
    記不起走了多久,雙腿麻木,每踏一腳,都要費盡氣力,衣衫尚未幹透,緊貼皮膚,風一吹,冷意透入骨髓。
    讓人愈感絕望的黑夜漫漫無垠,一籠火光驀地劃破寂靜,河麵上忽閃著耀眼光芒,沐野天一驚,順光望去,如看見希望一般朝對岸狂奔,水深及腰,冰冷刺骨,竟沒有猶豫撲了進去。
    “誰在那裏!”有人高呼,聲音不大,清朗有力,字字如擲地,於沐野天耳中,宛如天籟,張口想要呼喊,卻如何也發不出半個字。
    須臾間,隻覺河水一陣攪動,激起微浪,腰間不知何物一用力,竟將自己攔腰抱起,才恍然自踏入水中,因雙腳僵硬,不曾挪動半步。那股力量帶著自己涉水而過,隻聞耳邊水聲嘩嘩作響,臉側,是冰涼的鐵甲,心下一驚,疑是追兵。猛地仰頭,對上的,卻是一雙溫潤堅毅的眸子,眸底含笑,岸邊火光在河麵鋪展開,水波明滅,那笑似一簇溫暖的花在寒夜綻放。
    那一刻,狂亂湧動的心,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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