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了對策，兩人的情緒才好轉，說了一陣話兒，素心丟開煩心事，忽然想起件事，就問：“對了，在茶館裏，你們說起的什麼馮小憐的事，可是真的？太誇張了吧。”
    “是真的，都詳盡有記錄，沒有一句作大，也不可能作假”他為自己的同行分辨。
    她有氣無力地說：“我聽著怎麼覺得……高緯身邊的人好像都被對手收買了，包括宰相，親信，馮小憐……他們一起挖了個坑引他跳下去。”
    昭明深以為然：“是啊，我讀前輩們的筆記時，也深有同感。高緯自負得很，不知道到死的那天想明白了沒有。”
    “我聽說過他因有人告發斛律光元帥意圖謀反，而屠其三族。如果元帥沒死，以他的軍威能力，宇文邕絕不敢輕易進犯。高緯的帝位可能還多坐幾年……這麼一想，這告發元帥之人，是不是宇文邕的人也難說……”她緩緩道。
    “高阿那宏投靠北周，那是有記載的。”昭明也被素心的推測吸引住了：“高緯身邊的人，高阿那宏不去收買才怪。你說的那個告發元帥之人……沒有記錄，很奇怪，這樣的大案子，沒有人證，物證，也沒有審訊過程的紀錄，不合情理至極。如何逮捕，如何殺人倒是很詳細……”
    “宮中的文獻都沒有記載麼？那正好說明了事有蹺蹊……”她幹枯的嘴唇裂開，滲出點點鮮血：“……昭明，你說，有沒有可能找到當年的一言片語？這樣去顛覆一個皇朝的陰謀，絕對精彩啊。”
    “嗯，反間計，美人計，瞞天過海，無間計，甕中抓鱉……一環套一環，你不說我都沒想到，真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計劃啊！”昭明敏銳的政治觸覺被調動起來了：“這個潛伏在高緯身邊的人，會不會是他銷毀了所有記錄？此人為宇文邕立此大功，多半會成為北周重臣，當然不會讓片言隻字留下……然後……”
    他一個激靈：“當今皇上登基後，隻把宇文姓的皇族賜死，其餘官員貴族全盤接管，很有可能此人仍在大隋朝堂上身居要職！因為這樣大才，隱居山野的可能性不大……”
    素心覺得渾身都在痛，尤其是後背，恨不得把肩膀砍下來！眼前陣陣發黑，她隱忍著，努力集中精神說：“嗯，你和這樣的人同朝為官，要當心啊……”
    昭明深思著說：“皇上將舉傾國之力伐陳，朝中各派勢力必將有一場龍爭虎鬥……局勢不穩是肯定的……這個人會不會成為我們隱藏的敵人呢？”。
    素心低聲道：“我隻知道，一個人能賣自己一次，就可以賣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他同意：“是的，那人能令高緯痛殺忠心耿耿的鎮國元帥，必然是得到高緯的絕對信任。那，能是誰呢？……他會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再次出賣我們？”。滅國之災，是他不能承受的。
    “我們還有時間，慢慢把他找出來……”她喃喃道。聲音越來越低“馮小憐，也許應該去查查她的下落？”
    第二天，昭明一大早回到皇城中書省，接受同仁們的祝賀，商定了等昭明的傷勢大好，走馬上任之前到聚賢樓同樂一場。
    然後，趁交待手頭的工作之機，他仔細整理了很多文件，把任內的文書檔案都清清楚楚地交到將接任的馮子騰。上司激讚昭明有責任心，工作認真，並號召中書省眾同仁當以南舍人為楷模。這讓昭明的老臉紅了半天，上司誠摯地稱之為“謙虛”……
    月牙彎彎，星光璀燦，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
    熬過了最痛苦那幾天，神誌恢複的素心不忍心父親和師兄弟們為了照顧自己晝夜辛勞，精疲力盡，就打起精神，在每個前來看望的師兄弟麵前言談自若，還央淑芬拿來很多書堆在床邊，總是一卷在手來證明自己已經沒事兒了。
    因防著隨時會有外人來問候，她一直做男子打扮，住在清鬆成親前的房間裏，絲毫不敢大意。
    今夜，她守著一盞孤燈，拿了卷《胡非子》，靜靜閱讀。
    餘慶和清鬆幾次在她窗前留神聆聽，窺視，都看到一個恬靜的人兒在用心看書，幾天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地，兩人都交口稱讚晉王的膏藥療效神奇，果然非同凡響。
    其實裂骨之痛豈是敷幾天膏藥就可痊愈？她一手執書卷，一手拿著手帕掩在嘴邊，這樣就掩飾了她咬著帕子忍痛的舉動，親人們關心的窺視她心中有數，為了讓他們安寢，她必須隱忍。
    更深人靜，餘府和大興城一起進入夢鄉。
    素心卷緊了棉被，把床頭的燈挑得亮些。長夜漫漫，這一更一漏都要靠肉身來熬過，看書，或者可以分散注意力？
    “篤篤”，有人在輕輕敲窗。
    “是誰？”素心覺得奇怪。
    “餘公子，任強奉王爺之命前來……”外麵的人低聲說。
    “快請進，門沒關。”她非常意外，忙應到。
    任強小心翼翼地進來了，反手把門關上。
    “任大哥，你不是隨王爺去江都了麼？才幾天，就回來了？”素心淺笑道。
    任強就著燈光仔細打量了她良久，才說：“看樣子……好多了？”口氣不大肯定。
    “閻王爺嫌我太麻煩，不收我呢。”素心和他們開玩笑慣了：“幹嗎三更半夜跳牆？當心師兄們把你當賊抓。”
    “就是怕一打門，把他們叫了起來，噓寒問暖的費時間啊……我還要連夜趕回去呢，不然，趕不上王爺他們了。”任強邊說邊把背在身上的包裹解下來，遞給素心說：“這是王爺命我送來給你的。”
    素心忙拱手作揖，雙手接過，任強眼尖，看到了她僵硬顫抖的右手，道：“自己人，那麼多禮，有必要嗎？你的膀子不可用力！”
    素心咬著嘴唇，“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問：“什麼要緊的物事？要任大哥這樣奔波，小弟真的擔當不起呢！”
    “王爺離開前無法抽身來看你，不過心中很是惦記著你的傷，沿途打發兄弟們找藥店、名醫，但凡見到聽到那些療傷聖藥，補身藥材，就買下來，挑選過後，就剩下這些，王爺怕遲了誤事，讓我連夜趕回來交給你。”任強道。
    “讓你們這樣費心，小弟無以為報……”素心蒼白著臉。
    “自家兄弟，你這樣客氣就生分了不是？”任強認真地說：“那天沒有小兄弟，王爺有個閃失，我們這幫子人也不用混了，所以，大夥兒都很感激你呢。”
    素心皺著眉，笑道：“王爺沒跟你們說？我那天是自己不巧跌倒在他身上的，實在不是……王爺不怪罪，我已經萬幸了！”
    “沒見過你這樣小子，別人領功還來不及，哪有像你這樣百般抵賴的！”任強瞪大眼睛，覺得她不可思議：“不能再多說了，我得盡快追王爺他們去。王爺讓你好好養傷，等我們從江都回來再聊個痛快！”
    素心欠起身子說：“任大哥長途跋涉，水都不喝一口？我這裏有泡好的茶，你無論如何潤潤嗓子再走……”
    任強按住她說：“你別動，別動，大哥自己拿。”說完自己在桌子上的茶壺裏倒了杯茶，一口而幹，擦擦嘴，說：“大哥必須走了，回去告訴王爺你好多了，讓大夥兒也高興高興，你自己多多保重！”
    說完拱拱手，輕快地開門走了出去。
    素心隻好低聲說：“路上小心！”
    任強走了。素心也沒有拆開包裹，在燈下繼續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