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新被父親結結實實的揍了一頓，整整兩天臥床不起。兩天來，他的妻子依然哭哭啼啼，兄嫂依然私語。兩天來，四猴子來看過他，成新與他聊著聊著邊說到了安迪。成新便問安迪是否還到戲場看戲。四猴子搖了搖頭道近幾天沒見過那洋鬼子。成新心裏想安迪這是走了。他有些難過，無心聊下去，便推脫累了，想睡，送走了四猴子。
    等到傷好些了，成新便不願在家呆著了。他出了門又漫無目的走到了戲場。祠堂四圍的迎春花開的茂盛成了一個個待嫁的美嬌娘，彎著水蛇腰，黃澄澄的，很富態的一大片。成新到戲場時戲早就散場了，人早走得精光，想是老鄭伯他們把地掃的幹淨，桌子擦得鋥亮。空蕩蕩的戲場裏隻有成新一個人，單薄的像投射道一片荒蕪的白布上的影子。他拉開一把椅子，對著戲台坐下，想起自己唱了這麼多年的戲，卻從來沒有好好的看過一場戲，更沒有好好的看過自己的戲。他倚在椅子上，白亮的鎂光燈刺痛了眼睛，他卻恍惚的看到台上有個美嬌娥，長衫翠袖，滿頭碧玉金石，淒淒的舞著水袖背對著他。“她”移著碎步從戲台這邊到那邊，又從那邊到這邊。
    成新的耳朵裏聽到的戲是變化多端的。時而“她”是與張生把酒相送的崔鶯鶯，時而“她”是與霸王刎別的虞姬，時而“她”又是麗春堂桌下續前緣的蘇三。成新在台下拚命的鼓掌，扯著嗓子叫好，他聽著一句句的濃情蜜意，生死離別，不由的歎道，這女子真好啊，是有人愛的，台上的男子們為她依依不舍，悲痛欲絕，台下的觀眾們愛她的婀娜多姿，蕙質蘭心，大珠小珠落玉盤，為她拍手叫好，她怎麼就有那麼多人愛，那麼多人愛，她的愛也是放肆的，她怎麼可以放肆的愛那麼多人？那美嬌娥悠悠的回眸，嫣然一笑，成新卻“哇”的一聲哭了，哭聲在空蕩的戲場裏回蕩，曠遠而響亮。那盈盈的美嬌娥不是別人正是成新自個兒啊。可是誰都愛的是台上的女子，誰愛這台下的少年郎？可是她愛的肆意傳奇，他的愛卻萬人難尋。成新心裏的嫉妒，不滿，委屈，恨意是欲來前的山雨，本硬硬的壓在山頭，一陣風吹來都化作了雨。
    鎮上的名角萬成新開始由台上唱戲轉為了台下看戲，無論誰出多大的價錢請他唱，他總是笑笑以嗓子不好推脫了。有人問萬老板怎麼不唱了，他道看戲好，看戲好，都說戲如人生。其實人生不如戲。有時遇上實在強人所難的人，他便撿幾句生戲唱唱。成新自打那天一個人去過祠堂以後，是每天下午都去戲院看戲的，又在落幕時候準時回家。聽說他教書的哥哥為他在鎮上尋覓了個教戲的活計，妻子正為他籌備著。旁人不由得羨慕，說成新老實持重，教書挺好，隻是可惜了一個角。
    那天成新看完戲，獨自在空蕩的戲場坐了一會兒，待他出來卻看到一個想不到的人，坐在迎春花旁的小土丘上的安迪。兩人再次見麵氣氛是有些尷尬的。安迪局促的撓了撓頭發，還是不知如何開口。成新看著安迪想：“他還在這裏，那這一定是來告別的吧。”成新靜靜的走到安迪的身邊坐下，望了會兒正落下的瀝血殘陽道：“安迪，我不唱戲了。”安迪定定的看了看成新道：“好。”他本是要來與成新告別的，但此刻他沒有任何的言語，連這好都是言不由衷的。成新不唱戲了，“她”便也走了。安迪的心痛了一下，他是要與“她”告別的，卻不要與“她”訣別的。成新撿起腳底的一塊土塊擲到迎春花深處道：“安迪，你要走了吧。”安迪發現他的恨意愛意在這揮手離別的時刻平靜的灰飛煙滅，他說，是的。成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安迪，我再給你唱最後一段吧，還唱那段《貴妃醉酒》。”成新的語氣幾乎是帶有乞求的。安迪想也是與“她”告別的時刻，他點點頭，握住成新的手，誠懇的到了聲謝謝。
    澄黃的迎春花在金色的夕陽下泛著晶瑩的光，成了最天然的屏風。成新躲在這屏風的後麵十指成花，又成了雍容的貴妃。“她”從花枝上掐下一朵，巧目盼兮，波光瀲灩，一步一步欣喜的奔向後花園與君王相會。“她”唱的傳神，唱的投入，仿佛那君王是真實存在的。“她”的麵如桃花，“她”的如雲如泥，都是為了讓一個男人瞧見她的美，愛上“她”美，心疼“她”的嬌。“她”那裏嬌步連連，“她”那裏美不勝收。安迪這裏卻從未見過如此盛大的美。澄黃的舞台，金色的燈光，夢中的美人。他又癡了，是的，明明知道是假鳳虛凰，可他又被這美收了魂魄。他上前一把從背後抱住“她”，將頭無聲的埋進“她”的頸窩，深深的吸氣，他道：“原來我能，接近你。”“她”的呼吸開始卒中起來，胸膛不穩的一起一伏，“她”的手抓住安迪放在“她”腰上的手，突然用力。安迪又道：“我要走了，明天，我會記得你。”“她”有些哽咽了。“她”開口道：“安迪。”“她”一開口，聲音便成了成新的聲音。安迪聽到了，鬆開了手臂，大步地跑開了。跑著跑著，安迪忽而轉過身來，大聲喊了聲“成新，再見。”便漸行漸遠。
    成新聽著安迪的腳步聲慢慢地坐到了地上，他回頭看著安迪。他讓這個一去不回的男人帶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場戲，“她”讓這個即將遠離的男人品味了“她”後一絲美。安迪，真是個受到厚待的人啊。迎春花自顧自的開的沒心沒肺，像少女年少不知愁時笑出的一串串小銀鈴，風吹來，搖搖晃晃的清脆悅耳起來。成新看著這遍地的迎春花，在嚎啕大哭一場後，起身回家。
    後來，成新真的成了一個老實持重的人，隻是他再也沒有上台唱過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