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多月後，我來到了小樓的第28層。
    ……真奇怪，從外表看上去，明明隻有兩層的說。
    回想起來，在這84天裏，我還真是碰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家夥們呐……
    “我們將根據抽簽來決定您的身世問題，時間、地點、人物、行為……嗯，好，準備完畢。讓我們把簽文連起來念一遍：‘路德維希·卡弗列，男，1909年12月8日出生在利物浦，是一個舞男在抽水馬桶裏洗衣服時所產下的……呃，抱歉，這個隨機抽簽儀……好像出了點問題的樣子……”
    “我們來談一談您的財產問題吧，既然您的出身是那樣的……呃……嗯……離奇，很抱歉，您的命運之軌中，是不會有一個富有的遠親把遺產留給您的；但您的相貌似乎還不錯……說不定你可以說服樓上的那位，讓他把你的愛情運勢改的旺盛一些……咦？等一下，我的手機響了，您請自便吧……喂？喔，是《占星術殺人雜誌》編輯部嗎？什麼？找我預測下個月的星座運勢？！可我這個月恐怕沒多少時間寫稿哎，你也知道的嘛，出版社那邊跟催命似地催我……這樣，你們編輯部的編輯們不是可以組成一個黃道十二宮了嗎？讓他們把這個月的倒黴事兒都記下來，到了月底彙總一下，下個月反著寫上去就可以了……什麼？這怎麼能夠算是欺騙讀者呢？這叫抽樣調查……你不知道嗎？命運女神可是個變幻無常的娼婦呢！好啦老兄，拜托啦，幫幫忙吧！下個月一定請你喝酒……好，好，就這樣吧，~~拜拜……”
    “我最恨你這種男人了！你這種男人簡直就是人類公敵！要長相有長相要氣質有氣質要年齡有年齡要溫柔有溫柔……你這種人怎麼就這麼招人羨慕……不對！是討厭啊！我詛咒你！上帝保佑，願你隻能找和你同性別同條件的家夥，免得你們一起去禍害人類的女性！XXXX……”
    ……
    諸如此類。
    因此，當我再度站到一扇嶄新的門麵前時，我發自內心的祈禱著。
    ……主啊，請保佑我，讓我見到一個正常的天使吧，阿門。
    然後，抱定了必死之心，我推開麵前的門扉。
    那一瞬間，我產生了暈眩。
    大把大把的陽光透過玻璃製的屋頂，在地板上跳著舞。
    四周的牆壁被陽光染成了清澈的明黃色，嵌壁式花盆裏麵栽了數株吊蘭，深碧色的枝條自然而然地垂下來，其上點追著的米白色小花，正在向著我微笑。
    原木色的地板上，鋪著一看上去就很暖的長絨地毯，泛著讓人憐愛的鵝黃色，我都不忍心去踩，怕一不小心就會留下腳印。
    這間屋裏邊沒有家具，有的，隻是幾個圓圓鼓鼓的深棕色坐墊，胖胖的，看上去好可愛。
    然後那個人就坐在其中的一個墊子上，一雙長腿直伸著，然後又自然交叉；他半眯著眼，一副看上去就很享受的模樣。
    他的頭發溶在陽光裏，連帶著裸露在外的肌膚也被映照的一片雪白；頭則那樣自然地靠上牆，頸子則彎成了一個優美的弧度。他的臉半仰著，仿佛是在陽光下沐浴一般……
    他的身子上套了一件白色的袍子，腰間的黑帶襯得他的腰越發細瘦了，但又不是女人的那種纖柔……
    似乎是聽到了自己這邊發出來的動靜，那個人慢慢地轉過頭來，睜開眼睛，然後笑了……
    “過來坐吧。”
    他說。
    我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踩上那片柔軟；腳一下子就陷進了地毯中，就像是踩在雨後的春泥上一般……
    走到他麵前，我從未感到過如此的不安：我的頭發亂嗎？我的臉髒嗎？我的衣服整潔嗎？我的表情合適嗎？我的站姿標準嗎？我有失儀的地方嗎……
    “呃……那個，您好。我叫路德維希，路德維希·卡弗列。”
    保險起見，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為妙吧……
    他繼續保持著微笑，眼瞳則是閃爍著令人著迷的墨藍色。
    “加百列。”
    “下邊的那些孩子們，沒有鬧得太過分吧？”
    他微笑著問我，我傻傻的點頭。
    “不要怪他們，他們隻是太興奮了；畢竟你是自這個辦事處成立以來，第一個要申請成為人類的惡魔……”
    從28樓回到一層時，我的心情仍舊像是飄在雲端上。
    把最終長達225頁的申請文本交給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年輕天使，看他在一頁薄紙上敲章，對著他傻笑……
    “好了。”把那一刀紙遞還回來，他冷冷地補充道：
    “從明天開始起，你的文檔將轉到生死場。”
    “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心底裏的不安感在持續擴大著。
    “成為人類後，你將有壽命的概念。因此，你必須到死神設在人間的辦事處——也就是生死場去辦理相關文件。”
    什麼？！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才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好心情在一瞬間就被砸飛到了九霄雲外。
    難道說，我還得……再跑它兩個月？！
    過於沉重的打擊連帶著本來就已經很沉重了的申請書一起，把我壓倒在地上欲哭無淚。
    不要啊……做人怎麼這麼難呐！
    我——不——要——啊啊啊——
    煩歸煩，手續還是得去辦的。
    都已經跑到這份兒上了，就這麼半途而廢，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算啦，走吧。
    1910年3月的某一天的某一個上午，我站在大本鍾下等一個死神。
    據說，他的名字叫做2月29號。
    “嗚喵~”
    我低下頭，卻看到一隻生著煙灰色皮毛的虎斑紋小貓正在繞著我的腿打轉。
    可憐的家夥！它的頭太大，身子又太小，看上去才幾個月大。也許是因為我快要成為人類的緣故，我居然善心大發，蹲下身去把它抱起來，準備跟死神碰過麵後就把它帶回家去養。
    真稀奇，它的兩隻眼睛居然是一黑一藍……不一樣的兩種顏色。
    “請問，你是路德維希·卡弗列嗎？”
    與我對視時，貓咪的喉嚨裏發出了細細小小的問話聲。
    “是的，我就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十分鎮定的回答，然後才反應過來……
    天、天、天、天呐！這隻貓居然在說話！
    我不是早就失去魔力了嗎？
    那現在，這隻說話的貓……是怎樣？！
    是怎樣？！
    “請您鎮定下來。您再這樣抖下去，我會被您給摔死的——雖然是死神，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會受傷或是不會死……”
    貓咪盯著我，以一種平板到詭異的語調對我進行著諄諄教導。
    ……等一等，我剛才好像聽到了一個挺重要的詞彙？！
    “你剛才說什麼？”
    “我會受傷，也會……”
    “前邊那句！”
    我大叫著，顧不得旁邊已經開始有人把我當瘋子看。
    貓咪盯著我，雖然從它的臉上我看不出什麼表情來，但就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它笑了一下。
    “很抱歉，我事先並沒有跟您說清楚。我就是您的專屬死神，我的名字叫做2月29號。”
    我抱著貓咪的手開始抖……
    惡魔不愧是惡魔，就連昔日惡魔的專屬死神都這麼……呃……特別……
    甚至特別到了是一隻……未成年的大頭貓。
    為了防止被人看見，我們找了一條看上去就很陰暗的、感覺上特別適合於幹壞事的小巷子。
    蹲在垃圾桶上的灰貓死神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變出了一張薄紙、一支筆以及一盒印泥。
    “有件事要先跟您說明一下。”
    來了來了……
    我就知道這回肯定還得跑它兩個月！
    “……是這樣的，因為您並非真正的人類，您和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類都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因此，生死場無法用限定普通人類壽命的方法來限定您的。有鑒於此，我們決定對您采取一種特殊措施：您的生命之書將交由我保管，當您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隻要來找我就可以了。您看這樣行嗎？”
    “也就是說……”我試探道，“我不會死？”
    “沒錯，而且您也不會老；但除了這兩點，您身體的其他部分將和普通人類一模一樣。”
    灰貓耐心地解釋給我聽。
    我點點頭，“那麼，現在我需要做什麼？”
    灰貓把文件拱到我麵前：“請在這邊簽字。”
    我機械地簽好自己的名字，“然後呢？我該到哪裏去辦剩下的其它手續？”
    貓咪正在忙著把左前爪浸到印泥裏去，聽了我的話，它匆匆忙忙地回答說不用了。“等我蓋上章，您就是一個真正的人類了。”
    說完這句話，它便用力把沾滿了紅泥的爪子按下去，白紙黑字紅爪印，多麼美好，多麼和諧。
    收起文件、筆和印泥，貓咪再度對我笑了一下，說：
    “恭喜您！從今天開始起，您就是一個普通人了。”
    這就完了？
    這就完了？？
    這就完了？？？
    ……片刻之後，我抱著2月29號，在小巷子裏跳起舞來。
    2月29號低頭沉思：“真奇怪，為什麼每個申請成為人類的異族都要問我同樣的問題？”
    尾聲：
    2009年12月25日，聖誕節。
    我在自己居住的公寓窗外，掛起了一尾風幹的小銀魚。
    路西法從背後抱住我，“你在做什麼？”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他說，“感謝2月29號。”
    他挑挑眉：“不是感謝聖誕老人？”
    我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他說，“感謝2月29號。”
    ……
    曾經有一位台灣女作家，將自己考駕照的過程比喻成是在“爬一座長長的天梯”。
    那麼，現在，我的這座“天梯”，也終於爬到了盡頭。
    感謝2月29號。
    阿門，願上帝保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