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傷疤
    剛進門，老媽第一句話就是：“怎麼，失戀啦！”唬得應霖目瞪口呆，傻乎乎地豎在玄關，手中的兩個體積頗為可觀的包都忘了放下。
    虧她剛剛還在樓下調整了半天的麵部表情，全白搭。
    見老媽站了起來，應霖頓時委屈得心口又酸又澀，眼巴巴地等著母愛的懷抱向著她展開，安撫她一顆碎成渣渣的心。隻可惜，老媽隻是彈了彈身上的瓜子殼，然後一抬腳——進了廚房，從頭到尾連一個正眼也沒掃過來。
    應霖尚未緩過神來，就聽見廚房裏傳來的高分貝的嘀嘀咕咕：“死小孩，又跑回來蹭飯，還拎了倆包。唉——作孽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在二十年前的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應霖哼了兩聲，在心裏補充道：……我就不應該把你從那長了倆樹的林子裏撿回來。
    雨林霖，據說正是這個出處。
    應霖把兩大包髒衣服扔進洗衣機，坐到電視機前嗑瓜子，突然想到了什麼，腦袋一歪，衝廚房大喊：“媽，加個蛋湯！”
    說實話，應霖在這缺少愛的環境裏生活了這麼久，沒長成個孤僻變態的小孩算她神經粗。而自從一年前應霖考上鄰市C大，老媽更是連掩飾都免了，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大字：別回來！
    可誰叫咱社會主義好發展，這年頭，交通那是好得沒話說，常常是應霖在車站晃了晃，兩個小時後她就站在她家樓下了，所以，被老媽踢回去，也快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應霖就拎了兩包幹淨衣服站在校門口了。
    真是早啊，跑操的同學都還沒回去呢！
    應霖在傳達室溜達了兩圈，還是沒用地膽怯，最後，她掏出手機，給方晟發短信。
    “請你吃早飯。”
    不到十分鍾，方晟一身大汗地跑過來，見到應霖就叫：“小霖子，你腦袋給車門夾啦？”
    應霖沒好氣地衝他瞪眼。
    方晟笑眯眯地摸摸應霖的腦袋，“哎呀！真的扁了呀！”
    應霖貓腰躲過，反常地沒有反駁，再一看，她低眉搭目地，甚是沒精打采。
    方晟“哎呀呀”一陣怪叫，“小霖子，回家一趟怎麼落下這麼多東西，什麼伶牙俐齒啦，張牙舞爪啦，蠻不講理啦……”
    應霖豎起一邊眉毛，猛地掐住方晟的胳膊，惡狠狠地說：“快走，你付賬！”
    “為什麼是我？我是冤大頭嗎？明明是你說要請客的，我丟下吃了一半的肉包子跑來，我容易嗎我……”
    “馬上點一桌包子給你吃，要啥餡有啥餡！”
    “不要，我沒錢！”
    “沒關係，你大概還值幾個包子錢，大不了把你抵押在那裏。”
    方晟慘遭晴天霹靂，含淚唱道：“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旁邊，應霖輕輕地說：“昨天，我向他表白了。”
    應霖萬萬沒想到的是，C大榮淩校區的新校址竟然隻與C大本部隔了一條街，在新宿舍的陽台上可以清楚的看到C大有數十年曆史之久的圖書館大樓。
    今天剛剛搬過來，隻覺得滿屋子都是油漆味，雖然明亮，應霖卻覺得還是原本那發灰的牆更好。她呆呆地站在陽台上，突然覺得不知所措。
    轉眼，大半個學期都過去了，應霖卻還在原地踏步，不肯邁進麵前的圓圈，亦不肯轉身離開……
    大一的時候，還單純幼稚地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有差別的，即使再親近，親近得讓她幾乎以為……但事實上，那隻是他們所謂的同情，是高高在上的人對追趕討好他們的人廉價的同情，因為在他們眼裏，不論你多努力，還是不一樣。
    “阿霖，方晟說請我們去C大美食街吃飯，慶喬遷之喜。”小魚衝應霖曖昧地擠眼。
    菁菁則在一旁晃著應霖的胳膊，“去啦！去啦！C大食街的火鍋可是一絕！”
    阿影正對著鏡子擠痘痘，一邊眥著牙直吸氣，一邊說：“菁菁可是誇下海口，一定會把你請去的，這才A到方少一鍋好料。”
    應霖曉得她們是在逼她早早麵對，應霖不願拂她們的好意，隻得點頭答應。
    再次邁進C大，馬路還是那樣的馬路，古樹還是那樣的古樹，來來往往的依舊是各種各樣的學生，可應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比如說人心，早就找不回當初那份勇往直前的熱情了。
    C大的美食街甚是有名，從前與菁菁她們來過一回後，她們便從此念念不忘了，可惜價格甚高，不如快餐來得省錢。
    方晟早早占好位子，叫了底鍋，正等著她們來開鍋。
    菁菁、小魚歡呼一聲，叫了聲“方少你太帥了”便奔去拿菜。阿影則一臉鬱悶：“又是麻辣鍋底，我才剛把痘痘擠掉。”
    方晟好脾氣地問：“那換成鴛鴦鍋底吧？”
    應霖忙攔住，“你有錢也不是這個花法呀，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們幾個是不辣不歡，少聽阿影矯情！”
    阿影眉眼一喜，立刻反擊：“好你個重色輕友的臭阿霖，還沒嫁進方家呢，就開始想著給老公省錢啦？”
    應霖早已習慣她們時不時地亂開玩笑，知道若分辨隻會越描越黑，索性什麼也不說，隻是沒好氣地丟了個白眼過去。
    阿影還想再取笑，但菁菁和小魚已經在不遠處叫喚了，隻見她二人一人端了五六個盤子正艱難地在人群中蠕動，抽空還對著這邊橫眉豎眼，意思是：你們幾個再裝老佛爺，小心姑奶奶我滅了你們！
    應霖早已司空見慣，看著阿影飛奔過去幫忙，她卻動也不動繼續縮在椅子上當她的老佛爺。
    方晟做東，所以也心安理得地坐著沒動，他笑著說：“還是請吃自助火鍋最劃算，她們幾個一個人能頂倆，不過我就奇怪了，她們這麼能吃怎麼就不見長肉啊？”
    應霖嗤笑一聲，說：“你是沒看見她們平時怎麼減肥的，節食、瑜伽、跑步……那折騰地，狂吃這麼一頓非得痛苦一個月不可。”
    方晟駭笑。
    三人黨啪！啪！啪！將盤子擺滿了桌子，小魚首先動手，將一盤羊肉整個掀進鍋裏，幾個人你望我我望你，然後一二三，幾雙筷子一齊伸進鍋裏亂搶一氣。
    “喂！那片羊肉是我的！”
    “怎麼，上頭寫你名字啦！”
    “不管！不管！死小魚，你又搶我的！吐出來！”
    “啊……已經咽進去了，哈哈……”
    ……
    方晟端著啤酒慢慢喝，他看著筋疲力盡陣亡在一旁的應霖，打趣道：“這麼快就不行啦？”
    應霖捧著圓鼓鼓的肚子沒好氣地翻白眼，“知道你要請客，她們早餓了好幾天了，就瞞著我一個，太過分了，想當年，本大人可是出了名的火鍋店悍將！”
    “是是！悍得火鍋店老板一見咱們小霖子就將店門關了。”方晟忍不住哈哈大笑。
    提起當年醜事，應霖也不禁嫩臉一紅，那小老板也真是的，不就是那次在他店裏喝高了發酒瘋外加吐了一地嘛！他至於嗎？
    小魚成功消滅了最後一塊凍豆腐，洋洋得意之餘也跑過來湊熱鬧，“你還別說，那次你可真夠瘋的，我們三兒架你一個都架不住，哎，上次是為什麼事來著？”
    此言一出，整張桌子都安靜了，偏偏罪魁禍首還在那裏“你們怎麼啦”的叫個不停。阿影氣得恨不得將小魚那張嘴堵上，要發神經也不看場合，小魚你個大笨豬！
    菁菁一聲大叫終於將小魚的注意力引了過去，小魚瞪著400度近視的大眼睛仔細地搜了一遍，也沒見著菁菁吼的那個“漏網之魚”，“菁菁，你騙我，哪還有香芋球啊？”
    菁菁皮笑肉不笑地說：“沒有？怎麼會沒有？來，我給你找！”說著，陰惻惻地拖著小魚走了，老遠還聽見小魚疑惑的聲音：“你幹嘛拉我去廁所啊……”
    阿影咳了一聲，說：“那個……應霖啊，小魚沒神經，你別在意啊，她沒惡意的，要不趕明兒我叫她給你洗一個月的襪子……”
    應霖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方晟拍拍應霖的頭，說：“小霖子，待會兒你方哥哥請你去KTV好好吼一把！”
    應霖瞪他一眼，“那叫藝術，什麼‘吼’啊？”
    一會兒，菁菁和小魚回來了，他們便結了帳去KTV，不知菁菁說了什麼，去的路上小魚果然安靜了很多。
    到了KTV，小魚第一個衝上去為人民服務，坐在點歌機旁死活不肯挪步。
    方晟聳聳肩對哭喪著臉的菁菁說：“讓她點就是了，一會兒你再去，反正時間多得很。”
    菁菁聞言詭異地笑了。
    一會兒，輪到方晟哭喪著臉了，但一旁有菁菁幸災樂禍地看著，一副“這下你該明白了吧”的表情，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臨陣脫逃，隻得縮著耳朵聽小魚唱了一個小時“當”、“情深深雨蒙蒙”之類的歌。
    趁應霖上廁所之際，阿影拽過小魚，問道：“菁菁都跟你說什麼了？”
    小魚破天荒地垮下了臉，她委屈地說：“菁菁罵我，還說我沒腦筋，我怎麼知道阿霖還記著那個人啊，她不是和方少好了嗎？”
    阿影瞥了她一眼，這女人果然是白癡。“反正你記住隻要有關那個人的事，以後都不要在阿霖麵前提！”
    “為什麼啊？”小魚繼續當白癡。
    “因為那是阿霖的傷疤。”阿影咬牙切齒地說。
    時間的確可以治愈傷疤，然而有些人需要的是一天、一個月、一年……但還有些人需要的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