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莫裏克先生一起去釣魚的約定不得不再次推後，雪下的更加瘋狂，我們隻得在莫裏克先生修在聖勞倫斯河邊的小木屋裏圍著壁爐喝點蘋果酒吃點主人自製的小餅幹。
    
     酒我一向不怎麼能喝，淺淺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了。光一倒是很喜歡，喝了大半瓶還扯著主人的衣袖讓再倒，莫裏克先生詢問的眼神看向我，我無奈地笑，隨他去吧，酒量不大，酒膽卻是很能唬人，所幸的是，這小學生酒品很好。
    
     又喝了兩杯，他看上去臉頰紅紅的，眼神有點亂，精神卻很好，突然打斷莫裏克正在和我說的釣魚話題纏著對方講蘋果酒的釀製方法，一副恨不得自己回去立即釀一大桶的樣子。有那麼好喝麼？
    
     “秋天，你別指望秋天前有好果子給你釀酒！”莫裏克先生也來了興致，神采奕奕像在說一件最自豪的事。
    
     “首先你至少要有一顆蘋果樹！還要有一片好柵欄，防著那些該死的印度人的小孩，他們從來不等果子成熟，而且該死的爬樹本事最好的獵狗也攔不住！”
    
     光一坐的筆直，眼睛亮亮的，時不時跟著認同地點頭。我歪在一邊哭笑不得，想是不是要拿個本子給他記記。
    
     “摘了果子後，先在地窖裏放半個月，不能太長，熟透了蘋果味變重，酒偏甜，當然也不能短，半生的果子隻能釀出酸味的酒，你絕對不想一個秋天過後得到的是一桶檸檬水！”
    
     我忍不住插嘴，“檸檬水也沒關係，我喝~”
    
     光一瞪我一眼，又飛快地把注意力集中到莫裏克先生那，看那亮晶晶的眼，那一本正經的臉，簡直是認真聽課的小學生。
    
     我第二次無奈苦笑，看窗外天暗了幾分，雪似乎也小了點。起身去木屋的另一邊倒咖啡，經過門口時忍不住想出去看看，一直安靜地趴在門邊的灰狗聽見動靜警惕地抬起頭，我彎腰輕拍了下它的頭，悄悄推門出去。
    
     蒙特利爾的雪再小也還是蒙特利爾的雪，一出門就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圍巾帽子什麼的都在屋裏，隻好拉緊領子原地蹦兩下讓身子暖和點。
    
     視線所及的那段河麵就是我們第一次來釣魚的地方，原本是高高興興的行程結果被某個笨蛋鬧的驚心動魄，果然那種宅男還是養在家裏比較讓人放心。
    
     隔壁的房子周走後沒人再住進來，房東太太的女兒大方地說，她要留著房子等那個中國男孩回來。知道了這個小秘密後，每次周打來電話光一總要問他記不記得什麼人。莫裏克先生吃驚的說他從來不知道光一這麼愛瞎操心。我不答他，反而跟著光一一起操心。
    
     逃了這麼遠，隔了整個太平洋，像這樣在陌生世界裏相依為命的兩個人，我比誰都清楚，我的光一，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因為他害怕。
    
     害怕不幸福，害怕太幸福。
    
     聖勞倫斯河上的冰很厚，可也會在四月融化，這是我們都知道的結果，卻都裝作不知，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可以釀蘋果酒的秋天。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莫裏克先生將站不穩的光一扶到我背上，問要不要送，我笑說這家夥很輕，背他走一夜也沒關係。倒是光一有些別扭地掙紮，推開我，反複強調王子不能讓人背的。我忍笑，依著他點點頭，讓他自己走，結果晃悠悠地不到五步就差點摔倒了。
    
     “來來，剛哥哥背~”在他麵前蹲下，露出個不太寬厚但肯定安穩的後背，等他帶著一串不服氣的嘟噥趴上來後，回頭跟一旁看熱鬧的莫裏克先生揮手，“您進屋吧，我們這就回去了。”
    
     “沿著雪橇線走！別跟灰狗們撞上！”
    
     “知道了~！”
    
    
     路燈一盞一盞的亮了，風卷著雪花飛過的痕跡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清二楚，環在我頸間的手收攏著緊了緊，含糊不清地聽見幾個數字。
    
     “在數什麼呢？”偏頭問。
    
     “我們還有很多教堂沒有去啊……”
    
     我笑，填不出手，隻能用腦袋撞他的腦袋，“笨死了，你該數我們去過了多少教堂，上帝都被我們感動了~”
    
     “痛啊……”身後安靜了，很久才聽見一個微不可聞的聲音，“上帝太忙，一定沒空原諒我們。”
    
     笨蛋……我罵不出口的話隻能化作嘴角苦笑，看了看前方的路，快到家吧，我好想抱抱你這個小笨蛋。
    
     “Tsuyoshi，”他蹭了蹭我的臉。
    
     “恩？”
     “天氣暖和一點的時候去買蘋果樹的種子吧。”
    
     他的聲音軟軟的，帶著蘋果酒的清香從我的耳後傳來。我偏頭，正好碰上他垂在一邊的臉頰，有點燙，我手臂用力緊了緊背上的人，點頭應他。
    
     “恩，想種在哪裏？”
    
     “院子裏吧，你來做柵欄，不能讓路過的小孩爬進來。”
    
     “好。”
    
     “春天的時候一定會長很多雜草，還要除草機……”聲音迷迷糊糊的，快睡了吧。
    
     “恩，買最貴的除草機。”
    
     “秋天……我來摘蘋果……你不許……”
    
     “我不摘。”
    
     “周末我們……喝酒、我釀的酒……在樹下……周也回來了……還有莫裏克先生……”
    
     “知道了，困了就睡吧。”
    
     “……不困……”明明很困的聲音。
    
     “還要我唱搖籃曲麼？”
    
     耳邊的聲音變成呢喃，越來越輕，最後隻能聽見幾聲微不可聞的“Tsuyoshi”。
    
     回家的路程還有一半，路燈在雪地上映出一個昏黃溫暖的影子，我停下腳步，側頭蹭了蹭那人的臉，睡得香沉的人沒有回應。
    
     我願意陪你找個地方種滿蘋果樹，願意每天早晨給它們除草，願意等蘋果成熟，願意喝完你釀的哪怕是檸檬水一樣的蘋果酒，願意當一輩子自欺欺人的鴕鳥……我隻不願意你難過。
    
    
     “Kochan，”連夢囈的回應都聽不到。
    
     “這句話，我隻說一遍，你要記好。”
    
     “你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要讓我看見，這是我的底線……這是我能承受的底線，你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