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光一都忘記這件事了，我還耿耿於懷，第一次看他主動並那麼用力地抱住一個陌生人，臉上的笑都能把聖勞倫斯河上的冰融化了。
    
     “喂喂，對方是救命恩人吧，你到底在生氣什麼啊！”
    
     “氣你那種恨不得以身相許的表情！”
    
     “剛啊……”
    
     “你可從沒主動抱過我親過我——”溫熱的唇突然重重貼上來，生生堵住我還沒說完的話，以及所有暗結於胸的憤懣。
    
     於是我非常順其自然的……
    
     嗆到了。
    
    
    
     救光一的陌生人如今也成了我們的朋友，雖然脾氣古怪長相凶暴，但也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當時我們聽見一聲響亮的口哨，接著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三四條灰狗，後麵拖著空空的雪橇，飛快地奔向湖心。光一看到這麼多狗朝他衝過去下意識後退，越退越靠近薄冰區。我追過去想攔住那些狗，卻被周拉住，他讓我仔細看清楚。
    
     灰狗們奔過去，還沒停穩又是一聲哨響，那些狗像是得了命令般立即撞上去，光一來不及躲，重心不穩一跌，竟穩穩落在空雪橇上。之後狗兒們的動作沒有半刻遲疑，拉著雪橇掉頭往我們這邊跑，終於在最後一塊浮冰裂開前回到岸上。
    
     周稱呼那人奇怪的莫裏克先生，我攥著光一的手攥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該去跟人家道謝，周卻說，去了是肯定要挨罵的。
    
     我們不信，果然挨罵了。他的狗兒們趴在一旁瞪圓了眼睛看著我們，我低著頭悄悄瞪回去，它們立即不高興了，坐起身子張開大我一倍的眼睛又瞪回來。
    
     “該死的！我說了不用跟我道謝！若是我，絕不會救一個你們這樣的人！一個也不！感謝主吧！該死的！主在看著，他讓我經過這裏，恰巧救了人，這不是我的本意！你們必須清楚這一點！該死的渾球們！”
    
     我完全不知道我們做錯了什麼值得他這樣生氣，他簡直是憤怒，胡子在胸前一顫一顫，每說一句‘該死的’就用他那戴著厚手套的手狠狠指我們一下，好像我們真的犯了滔天過錯。
    
     這時光一適時地打了個噴嚏，我條件反射取下自己的圍巾給他圍上，繞了三圈，露出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在外麵，看著看著覺得他的樣子很好笑，忘了還在挨罵就真笑出來了。光一悄悄扯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跟莫裏克先生道歉。
    
     他看了我們一陣，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鐵罐，然後拔開蓋子自顧自喝了一口。
    
     他喝過酒後顯然鎮靜很多，隨手指了我們三個中的一個問，“你們從哪來？”
    
     周很是配合地一大步跨出來，目不斜視，大聲說，“報告先生！該死的渾球的我們住在該死的普雷維爾，今天來這該死的聖勞倫斯河是為了釣該死的魚，可是該死的天氣下了該死的大雪蓋住了該死的河麵標記，該死的渾球的我們沒有看住另一個該死的渾球的他，接著就出現了該死的渾球的您！該死的報告完畢！”
    
     我極力忍住不笑，感覺得到光一也在憋著。突然爆發出一串大笑聲，詫異地抬頭，莫裏克先生笑得像顆聖誕樹，全身顫動。
    
     後來他竟然和藹地拍拍我們的肩送了我們一程。光一對長輩總有一種莫名的喜愛，從前在日本也是，會不由自主的依賴。那人，雖然有些奇怪，但也絕不是壞人，走的時候，光一也沒問人家同不同意就撲上去抱，我和周在第二頓教訓來臨之前拉住光一，飛快地跑了。
    
     這位莫裏克先生，就這樣出現在我們的世界裏。
    
     對於挨罵的事我也有非常疑惑的地方，他說絕不救一個‘你們這樣的人’。
    
     ……怎樣的人？
    
     很久以後，從周口中得知一件事，終於恍然明白時，我已經乘上離開蒙特利爾的飛機，左手邊的位置，坐著陌生人。
    
     周說，莫裏克先生的兒子是同性戀。
    
    
     臨近聖誕節的某一天早上，有人來敲門，很奇怪的斷斷續續又有些猶豫的聲音。光一拿枕頭捂住腦袋然後在被子裏踹了我一腳，嘟嘟嚷嚷地說，“去開門……”
    
     “不要……”翻個身把大腿壓他身上，也學著樣子在腦袋上捂枕頭。
    
     他又踹了幾腳，終於成功把我踹到床下去了。
    
     “kochan小時候明明很可愛……”
    
    
     意外的看見周在門口，低著頭，手裏拿了一包東西。他敲門從來是急切的像鼓點一樣。
    
     看了他好像有事的樣子，我清醒了不少。
    
     “呃，你先進來等一下，我去換個衣服。”
    
     “不、不用了。”他還是沒抬頭，“我一會兒就走。”
    
     就讓他這樣站在門口實在有些失禮，何況外麵正下著大雪，他應該剛來不久，可是雪已經把花園裏他的腳印全覆蓋了。
    
     “還是進來吧。”不再等他開口就把人拉進來，關上門，去廚房給他衝熱咖啡。
    
     “光一呢？”
    
     “這個時候起不來呢。”無意識摸摸跌下床時撞疼的屁股。而且還很凶殘……
    
     “哦，可惜見不到了。”
    
     “嗯？”把咖啡遞給他，才坐下又想起早上起來該馬上給壁爐添木柴，熄滅了的話房子裏一整天都是冰冷的。果然還是沒有習慣這邊的生活方式。
    
     “這個，給你們。”他自己帶來的東西端正地放在桌子上。
    
     “我剛剛做出來的，煮一煮就可以了。”
    
     我疑惑地拿過來看，是一袋又大又飽滿的餃子。我們之前計劃一起過聖誕，周說要給我們做他家鄉的餃子，因為他們那邊過新年都吃餃子。
    
     “周，你……”
    
     他終於抬起頭，微笑著，眼睛紅紅的，“我要回中國了。”
    
     “誒？！”
    
     “家裏打電話來催讓回去呢，下午的飛機，所以聖誕可能沒辦法……”
    
     我看著他的笑，竟然也結巴了，“沒、沒關係！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吃吧，光一也喜歡你做的中國菜，你回去正好多學幾樣再教教我，我們一起包餃子。”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啊……”
    
     我不知道這個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也會有這麼難過的表情，想要說什麼，又立即被他打斷。
    
     “就這樣吧，不夠時間收拾行李了。”他起身對我笑，“幫我跟光一說再見哦，他是好人，你也是，會幸福的。”
    
     我詫異的望著他，我從沒告訴過他我們的關係，在他麵前我們也盡量不做過多曖昧的接觸，隻是單純地不想被他厭惡，沒想到他卻對我們說會幸福的。
    
     回神時他已經快走了，門即將關上，我快步衝上去，拉開門追出去。
    
     “一定要再回來，再回蒙特利爾，一定。”我用迫切的目光看他，懇求他答應。
    
     他愣了愣，外麵茫茫雪地的映襯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會等我？”他露出今天第一個讓人看了不難過的笑容，偏頭問我。
    
     “會，我和光一，一起等你。在蒙特利爾等你。”
    
     他留給我一個揮手的背影，留給雪地一串深深的腳印，走了。
    
     他最後說：“昨天我的爸爸……去世了，媽媽說她一生就愛了兩個男人，我和爸爸，爸爸已經不在了，兒子如果也不在身邊，她會活不下去。”
    
     他說：“所以我要回去，為了讓我的媽媽活下去。”
    
     他說：“剛啊，人真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說沒就沒了，還能活著就是幸福，有什麼要做的趕緊去做吧，別逃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離開很久，久到大雪又一次覆蓋了他的腳印我也沒有動。
    
     這個男孩子，什麼都懂，把什麼都看的清清楚楚。
    
     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地說，一定要再回蒙特利爾啊。
    
    
    
     被寒冷拉回意識，狠狠打一個寒戰轉身回去，卻看見光一站在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身上披著單薄的睡衣。
    
     “笨蛋。”罵的很輕，動作卻很粗魯，用力把他推進去，反手關上門。
    
     他沒有說話，隻是順我意地走到壁爐邊坐下，望著爐火發呆。
    
     大概他也聽到周的那些話吧。這個人說不定比我還難過。
    
     我進廚房翻出東西做早餐，也不想說話。這樣的沉默在我們之間是很少有的，他沒話的時候我會說很多，我不想說的時候他也開心講老頭子笑話講個不停。
    
     把周送來的餃子放進冰箱，再做兩個煎蛋，衝好牛奶，我還是先打破了沉默。
    
     “fufu~周那個人真是小孩子，小孩子才會說那種話吧。”
    
     壁爐邊沒傳來應聲。
    
     “什麼人說沒就沒了，哪有那麼容易。光一啊，我如果突然沒了，一定是穿越到某個時代做古代魚去了——”
    
     話沒說完，腰被從後麵伸過來的兩隻手抱住，越抱越緊。
    
     “幹什麼啊你。”
    
     他不吱聲，也不鬆手，反而把身子貼上，靠在我的背上。
    
     “喂……”我沒再說什麼，繼續煎培根，小心的倒油，怕炸出來的油濺到他手上。
    
     早餐做完時，再回頭，那人居然已經睡著了。
    
     我笑，你倒舒服。
    
     小心翼翼地轉身，將他轉到前麵，抱他去臥室。他很自然地雙手環上我的脖子，動了動身子找個舒服的姿勢。
    
     “剛。”
    
     “嗯？”我低頭看他，眼睛依然閉著，眉頭不知什麼時候皺了起來。
    
     他喃喃地說：“你不死。”
    
     我說：“不死。”
    
     他又說一遍，“你不死。”
    
     我說：“不死。也不分開。”
    
     他說：“不死，也不分開。”
    
     我吻了吻他的額頭，在他耳邊說：“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