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的目光打破了濃濃雲霧，惠曆鎮，沐浴在金色的晨露中。
    這是一座寂靜的小鎮，寧靜、整潔、美麗。是雲南的邊陲小城，遠離諸大國侵擾，是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最適宜避亂於紅塵。本是一座默默無聞之城，卻因一座書院而名聲大震。這座書院，便是崇正書院⑴。
    崇正書院，就是武林中享有盛名的宿陽派。
    也是這座小城的隸屬掌控者。
    在惠曆鎮的人心中，崇正書院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惠曆能有現在這番寧靜，都是因為這座書院。所以，崇正書院的人已被惠曆鎮的人視為神明。
    幽靜的城鎮中，一聲輕響傳來，宛如清風拂過大地。
    崇正書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一張石桌上放著一個普通的白瓷碗。碗裏盛滿了水，清水。
    碗，是很普通的碗，在惠曆鎮的任何一條小巷裏都能買到。石桌，也是很普通的石桌，崇正書院裏隨處可見。水，也是最普通的水。
    一個人在靜坐，湖水般的眼眸靜靜凝視著手中的樹枝。
    他在冥想。
    那根樹枝異常青綠，綠得幾盡透明，在朝陽溫柔的目光下，氤氳出無數到流動的青光。青光如水，如雲。
    白玉雕琢般的手指輕輕在清水中點了一下。碗中蕩起漣漪，青光照耀到水中，綠如水，水如綠。
    碗是普通的碗，水是普通的水，石桌是普通的石桌，衣是普通的白衣。而人，卻決不普通。
    湖水般的眸子淡淡凝視著被樹枝侵綠的水，仿佛要將這小小的水看透。
    他的眼睛如遠山深蕩悠遠，嫋嫋望著水中青天，一碗之間，便可看透天下。
    輝煌的日色垂照在他身上，朝陽也不過是他的影子。
    一聲輕響，那根瓊枝已被他插如水中。
    清水開始瘋狂波動，樹枝卻越來越為透明，妖冶地扭曲著，灑下點點青光。
    終於，清水消失在碗中，快變為透明的樹枝留下了最後一點淡青。
    樹枝變得如玉清冷，化為了一支利箭，清新、翠綠、透明。
    若是這玉箭染血，是否別有一番風味？
    許久，他緩緩拿出一張弓。
    水淋淋的綠，綠得幾盡透明。沒有太多裝飾，是與玉箭一樣的青綠。
    玉綠的弓，玉綠的箭。
    他輕歎一聲。
    三年，才造出了這樣的三支箭。每一箭都凝結了他一年的心血精力。
    每一支箭都是不一樣的樣式，卻有一個同樣的特點。
    綠。
    第一支箭，刻著曼陀羅的花紋，它有著摩訶曼陀羅光華。
    佛光之花。
    《妙法蓮華經》雲，佛成道時，天雨此花，以為供養。摩訶曼陀羅則是曼陀羅花中最美最具力量者。又可譯作天曼陀羅。
    《阿彌陀經》亦曰：“晝夜六時，天雨曼陀羅花。”由於佛祖傳法時漫天下起曼陀羅花雨，因此，“曼陀羅雨”以及簡稱的“花雨”也就成了佛法傳播和佛光普照的象征。
    這第一支箭，便有著佛之慈悲。
    第二支箭，刻的是一塊峭拔玲瓏的石頭。
    這塊石頭便是黃泉路旁三生石。
    傳說，人死後，走過黃泉路，到了奈何橋，就會看到這塊三生石。它一直立在奈何橋邊，張望著紅塵中輪回的靈魂。傳說三生石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樣。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輪回，緣起緣滅，都重重地刻在了三生石上。它見證了芸芸眾生的苦與樂、悲與歡、笑與淚。
    第二支箭，便有著這種看透紅塵之力，也有著讓人絕望的悲傷。
    第三支箭，刻的是一朵彼岸花。
    曼珠沙華，血紅的彼岸花。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花香傳說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
    《法華經》雲，佛說此經已，結跏趺坐，入於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亂墜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殊沙華，摩訶曼殊沙華。而散佛上及諸大眾。
    彼岸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
    第三支箭，便有著黃泉引路之力。
    佛之慈悲，絕望之傷，相錯之引。
    三種力量相結合，絕望之唱、悲傷之舞、參透之笑。
    這是三個人的命運。
    一個身穿紫色勁裝的女子鬼魅般走了出來。她的麵容被薄紗輕輕遮住，一點妖異的猩紅印在她的額頭之上，卻不是平常女子額前吉祥痣。如一輪紅日，一灘鮮血。深深嵌入骨骼，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透出一種深深的魅惑感，一種誅滅神魔般的殺氣。青絲被風吹起，把這詭異的氣息映襯得宛如修羅，讓她看上去像從地獄走出的阿修羅魔女。
    她緩緩向前踏出一步，諸天飛雪被殺氣驚散。
    石桌旁的男子依舊溫和無比地笑著，這驚天殺氣似是對他沒有半點影響。
    他似乎不是塵世中人，他的目光也似乎從未落到過這片大地。
    紫衣女子又踏上一步。
    空中彌漫著驚天殺氣，殺氣凜凜，奇寒徹骨。
    白衣男子依舊微笑，沒有半絲敵意。
    一股冷香在兩人中間散開，淡雅芬芳，卻寒冷透骨，帶著種種詭異的氣息。淡紫的光華輕輕浮起，妖異的紫色似有似無，冷光瞬間將書院罩下。
    不知何時，這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已經堆滿了屍體。
    這些屍體被隨意擺放在地上，他們都失去了頭顱，或者臉部被利刃劃得支離破碎，或失去身體的某個部位，總之，沒有哪一具屍體是完整的。
    每一具屍體身上幾乎都有上百處創口，沾濕了全身，彙成一片妖紅血海，可見此人手法之殘酷！
    這隻能在地獄看到。
    鮮血還不斷地從屍體裏流出，又飛快地凝結成塊。慢慢僵硬，似乎這些屍體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卻被這個詭異的紫衣女子打擾，再度重現凡間。
    鮮血已經將這個角落裏染紅，凝結成形，寧靜已經被血腥淹沒。
    那股冷香就來自這些屍體！
    此刻，這個世外桃源已經成了修羅地獄。
    白衣男子卻依舊微笑。
    他的微笑中有著一絲憐憫。
    “端木姑娘還是不肯放過石某。”
    紫衣女子深深埋藏起來的臉龐出現了一絲笑意。額頭上的那一輪紅日將這份笑襯托得更加陰森。
    “這些都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喜歡麼？”紫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
    她俯下身，將粉唇移到他的耳邊。
    “喜歡麼？”
    男子無奈地笑了笑。
    紫衣女子也笑了。似乎是一個無知的孩子，將滾水倒入蟻穴時的殘忍，將蚯蚓放到烈火上炙烤時的好奇，她是一個虐殺生靈的暴君，卻隻是一個孩子單純的殘酷。
    這一切在她眼裏，都沒什麼。
    因為，她似乎隻是個孩子。
    看著別人痛苦，是她的樂趣。
    “想看煙火麼？血一樣紅的煙火。那是多麼美麗。”
    “雖然，隻是一刻而已。”
    白衣男子淡淡地笑了笑。
    “我不必。”
    說完，他起身走出被屍體堆滿的角落。
    那一襲白衣，宛如神明的威嚴，沒有一滴鮮血能夠沾染。世間的穢土、劫灰，都不能侵犯這神聖的白色。
    犯者，瀆褻神明。必為神之憤怒。
    紫衣女子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心中泛起一種怨怒的失落感。
    她本想將世間最殘忍的一幕送給他。
    他卻一眼也不看。
    她本想用這種殘忍折磨他，讓這個憐憫天地的人為這些被虐殺的生靈痛苦。慢慢欣賞他的痛苦，她會多麼開心。
    她一直在幻想，當這個神明般的男子看到從修羅地獄湧出的這一幕，他會有多麼痛恨她，多麼想把她撕成碎片。當鮮血點點滴滴如紅梅飛在空中，化為猩紅的煙火，染紅天地，這個男子會有多麼憤怒。
    可現在，一切幻想已經成空，這些殘忍的畫麵並沒有讓他動容。
    鮮血的煙火還沒有綻放，他已經走了。
    她很想追上他，逼迫他看著這悲慘妖美的一幕。
    可她卻沒有了追上去的勇氣。
    這個男子，真的沒有什麼能讓他痛苦麼？
    紫衣女子自嘲地笑了笑。
    今生今世，我必定要將你斬於劍下。
    石軒逸。
    ⑴崇正書院在曆史上建於明嘉靖二年，是今天建水縣的第一小學。在小說中與曆史多有出入，不再一一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