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嘯再次醒來的時候頭腦依舊昏沉。但他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還穿上了衣服。
    剛才光溜溜地被那個自稱叫雷昂的男人看了個通透，但他卻什麼都沒有解釋，真不夠意思。
    秦嘯腹誹著坐起身，酸痛的四肢像是綁了鉛袋子，遲鈍得讓他有些害怕。看來我睡了很久，肌肉似乎都萎縮了。
    “你好！”背後忽然有人聲。
    秦嘯扭過身，一個身著黑色製服的男人正筆直地站在房間門口，麵帶微笑地朝他打招呼。“你好，我是皇家近衛軍第一大隊副隊長傑克•威登中尉，今天很榮幸為你服務。”
    這不是他剛剛見過的那個男人。秦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又是兩米有餘的身高，歐洲人長相，一雙略寬闊的細長耳朵難以遮擋地壓在他的帽簷下。也許是沒有雷昂高的緣故，這位威登中尉看起來很親切和善，沒有那般的壓迫感，讓秦嘯本能地放鬆了戒備。
    “你好…我……叫秦嘯。”他禮貌的回應那人的招呼，主動報上了姓名。
    “啊，你竟然——記得自己的名字！”威登中尉驚訝地歎道，“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秦嘯低聲地重複著中尉的話。
    可能因為聲音太小，威登中尉並沒有聽到，他自顧自地上下觀察了一下秦嘯，緊接著問到：“秦先生，你現在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雖然頭上還是昏沉，但因陌生人的出現，秦嘯基本上已經清醒了。他搖搖頭：“我很好。”
    “那咱們現在到會議廳去吧，其他人兩個小時前就已經到齊了。”說著，中尉拿著一件純白色的長外套走到秦嘯床前，“外麵沒有這裏暖和，請你穿上這個吧。現在要是感冒的話，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秦嘯沒有多加異議，見中尉為自己抖開衣服，便不客氣地張開雙臂，讓他為自己穿帶整齊。
    “要開會……”秦嘯沒回頭，低聲問道，“可以問問是什麼事嗎……和什麼人？”
    威登中尉一邊幫他整理衣領，一邊笑嗬嗬地說：“秦先生，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很多疑問，不過沒關係，到了會議廳，一切就都解決了。”他拍拍秦曉的肩膀，示意他轉過身去，“開會的目的，就是回答你的所有問題。”
    秦嘯看著對方棕褐色的眼睛，輕輕歎了口氣。“好吧。”他認命般地低下頭，把腿垂下床沿。
    中尉立刻蹲下身，幫他套上便鞋。然後很真誠地問道：“用我背你過去嗎？路不算近，要走十五分鍾左右。”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威登中尉擔憂地看了秦嘯一眼，那種介乎於憐憫和同情間的目光讓秦嘯覺得無比刺目。他雙手撐了一下床沿，站了起來。“去那裏之前，我想先用一下洗手間。”
    威登走到門邊，伸手一推右側的牆壁，一扇剛剛還不曾存在的滑門靜靜地敞開了。啪，暖白的燈光點起，窄小的門內露出一個簡單的洗手池，象牙白的池頂上有一麵潔淨的半身鏡。
    “麻煩……稍等片刻。”威登中尉微笑地點點頭，秦嘯緩緩走入洗手間，反手帶上了門。
    他靜靜地，靜靜地，注視著牆上的鏡子。
    鼻子還是那鼻子，眼睛還是那眼睛……隻是，身體瘦了很多…………模樣，年輕了很多很多…………………………這到底是幾歲時的臉呢？
    秦嘯用力地揉了揉木訥的額頭。
    大概，是中學時候吧。蒼白的皮膚，深瞿的眼窩，緊繃的薄唇，還有，那女孩般柔軟垂順的長發……一切仿佛都回到了那個年月，自己最痛恨的年月。
    咚！秦嘯一拳砸上自己鏡中的倒影，堅硬的鏡子微微顫了顫，便再沒有更多的反應。
    叩叩叩！“秦先生，我們該出發了。”
    “知道了。”秦嘯擰開水龍頭，將冰涼的水撲濕麵頰。然後，用手理了理及腰的黑發，挑出一縷，嫻熟地將剩餘束成馬尾。
    “我們走吧。”他打開門，自顧自地朝外走去。
    當威登中尉引著秦嘯出現在會議廳的時候，全場響起一陣抽氣聲。在座的，除了三個人以外，其餘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竊竊私語聲像蝗蟲般蔓延。
    秦嘯沒有理會那些神色各異的怪人。他的目光早在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被那三個沒有看自己一眼的人吸引了過去。
    他們分別坐在三個不同的沙發裏，卻都穿著一件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外套。
    原來，不隻是我一個啊。
    那三個人中，有兩人分別坐在兩張相鄰的沙發裏，肩膀都向對方一側歪斜著，腦袋湊得很近，看上去仿佛早就熟識。從背影上打量，這兩人應該也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紀。
    第三個人看起來就要比秦嘯小很多了，身形估計隻有七八歲的模樣，還是個孩子。這小孩精神不太好，懶懶的，身上似乎也比他們怕冷，不薄的外套外麵還裹了一條厚厚的毯子。一個估計和威登中尉差不多身份的軍官將他抱在懷裏，橫放在腿上。小小的腦袋側歪在軍官的肩頭，秦嘯看不清他的麵容。
    咳咳！那孩子忽然劇烈地咳了兩聲————秦嘯突然渾身一激靈。
    這聲音…………怎麼可能！！！！……怎麼會是他！？我明明已經把他送出去了，怎麼會。。。。。。
    心，嗵嗵嗵地鼓蕩起來，秦嘯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
    “秦先生，這位是潘普斯教授，‘生命之樹’項目的總負責人。”威登中尉不知何時站到了秦嘯麵前，他右臂禮貌地指向身側，那裏，一個身材同樣高大的白胡子老頭正笑贏贏的看著秦嘯。
    看來，“未來”的人全都是打雞血長大的巨人——要不這個行將就木的幹癟老頭，怎麼會和一米八六的自己差不多高度？！
    “你就是會議的主講人吧，”秦嘯並沒有主動跟這位教授握手，反而是冷冷地看著那人酒瓶底般厚的眼鏡片說，“那就趕緊開始吧，告訴我……我們一切。”他說完，眼睛便按奈不住地瞟向小孩的方向。
    是你嗎？……是你嗎，涵？
    “嗬嗬，嗬嗬嗬……”小老頭突然發出一串怪異的尖笑聲。一邊笑一邊用一種似能聽懂但實際又不知所雲的話說了句什麼。
    滿場的人，喧嘩聲更勝。
    秦嘯這才發現，自己根本聽不懂周圍竊竊私語的任何一句話。哪怕是這些竊竊已經變成響亮。
    他略顯尷尬地看向威登中尉：“中尉，能幫我翻譯一下嗎？”
    威登點頭示意。“潘普斯教授剛才用的是通用語——他說，很早以前他就準備好了今天的講演稿，但那都是按照以往的情況準備的，而今天卻和往常大不相同——四位全都完好地複製了生前的記憶，這是‘生命之樹’項目啟動以來頭一次獲得如此完整的地球人類克隆個體。”
    “克隆……地球人類…………”秦嘯聰明的腦袋開始有些眉目了，“你是說，我原本死了，然後你們用屍體中的DNA克隆現在的我？”
    “簡單來說，是的。”那個叫做潘普斯的小老頭依舊笑咪咪地說，這次他換成了英語，“請原諒我剛才的冒昧，因為，我古地球語講的不好。”然後又是一長串不知所雲的嘰裏咕嚕。
    秦嘯沒耐性再繼續聽他客套了。他轉過頭，徑直望向那個七八歲的孩子。難道說，涵，你也死了嗎？我費盡心力也沒能救下你，是嗎？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秦嘯頭一次有了身體不受控製的衝動，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實視線的目的地。一麵靠近，一麵陡地放聲問道：“司徒語涵，是你嗎？”
    小孩立刻抬起了頭。一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裏，燦爛的亮光一閃而過。“秦…嘯……秦嘯！！”他吃力地掙紮起身，在那名軍官不明所以的驚訝中，跌跌撞撞地朝秦嘯跑了過來。
    秦嘯迎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我——該死的阿嘯！”小孩伸手一拍秦嘯的後腦，“你怎麼可以那麼做！明知道那掩體就要不行了還……你怎麼就…………”從來不哭的涵，頭一次，在秦嘯麵前流下了淚。
    此時此刻，秦嘯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喜還是悲。當時事情發生時，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涵的生存。而後的蘇醒，那種天人兩隔的悲哀，又讓他莫名地後悔。直到剛剛，他複又發現和自己一樣死而複生的涵，心裏怎能不複雜？到底是那時沒能救下他啊，自己真沒用！真沒用！可話又說回來，如此鬼使神差地再次複活…那他們不是又有可能繼續前生沒能繼續的…愛情了嗎………這，難道就是主教大人說的命數嗎？
    “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秦嘯將嘴唇湊到小孩的耳朵邊，極小聲得說，“幸好……幸好…………”
    “……我現在變成小孩了……”
    “……那又怎樣？”
    “我————誒，你幹什麼？”沒有準備地，司徒語涵突然騰空離開了秦嘯的懷抱。
    秦嘯驚愕地抬頭看去。剛才抱著語涵的軍官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小孩從自己的雙臂中奪了過去。現在的語涵隻是個病懨懨的孩子，哪有力氣掙脫呢，他隻能撲打雙臂，表示抗議。“放開我！放開我！”
    秦嘯不幹了，他起身便去搶奪——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們又可以在一起了，這個陌生人要幹什麼！！！如果不是秦嘯的身體狀況太差，他肯定早就直撲取那軍官的性命。但，就在他殺心大起的時候，一雙手從背後圈了上來，牢牢將他箍在一個寬厚的懷抱。
    “閃開！”秦嘯回肘反擊，但卻徒勞地打在一片堅硬的胸膛上。他停下攻擊，仰頭望去。
    “小家夥，有精神多了。”
    “是你。”原來是自己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雷昂。“放開我！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們的生命不再隻屬於你們自己，所以，有些事情就需要有人加以幹涉。”他笑容不減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
    “唉，你還是仔細聽完潘普斯教授的演講好了，到時候你再有什麼不明白，我都會為你一一解答。”雷昂幾乎是拖拽著，將秦嘯摁進一隻遠離語涵的沙發，然後自己緊貼著他坐下。那迫人的身高讓秦嘯根本不可能離開他半步。
    小孩也被遠遠地帶離秦嘯，那個軍官將他送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裏。
    一場騷動表麵上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