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西南的金明門宮門大開，此處宮門至花萼相輝樓最近。花萼相輝樓麵臨著宮牆外的勝業坊和安興坊，在此處，陛下登樓就可以望見他兄弟們的宅邸。
    宴會戌初才開始，宮裏宮外此時都已是一片燈火輝煌，下馬橋旁，整整齊齊的停了許多馬車，若有意觀察，定能發現這些馬車都是按主人的品級停放的，皇族的馬車停靠在最前麵。
    楊家有一品國公，二品郡公，馬車可以停在比較靠前的位置。想起幾年前他們去長寧公主府赴宴，楊家的馬車隻能遠遠的停在巷道外，玉翎有些噓唏。
    人真是很奇怪，不曾沾染權力的時候，可以視功名利祿為糞土，而一旦身居高位，就再也不舍得放棄那種大權在握的滋味。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在最初時，的確有一顆為國為民的心，但後來卻慢慢變了味道。
    玉翎也是俗人一個，隻是馬車位次的變化，就讓她感受到了權力的好處，勿怪史上的楊家一朝得勢就猖狂，現在她也在盤算著能利用現在的權勢做些什麼。
    去花萼相輝樓的路上，點滿了宮燈，玉翎的臉色在光影下晦暗不明：權力之毒，沾之上癮。
    楊旭和她的所為，當真隻是為了保住楊家嗎？就如她當初質疑楊旭，隻要楊旭能掌一軍職權，楊家就不會那麼被動……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她不願多想，隻希望到那時，她還能記得自己的初心。
    前麵就是花萼相輝樓，遠遠可以看見裏麵人影幢幢，卻聽不到什麼嘈雜之聲。花萼相輝樓樓高三層，在這所有樓宇都不超過兩層的時代，顯得鶴立雞群。
    玉翎隨著楊家眾人一起進了花萼相輝樓，領路的太監十分討好的把他們領到了楊家的坐席上，日後在後宮，可都是貴妃說了算，貴妃的娘家人怠慢不得。
    來參加這次宴會的，都是陛下的近臣。
    第一排，是皇室宗親和皇子公主，還有朝中一品大員。也不是所有宗親和皇子公主都有資格坐在第一排的，能坐在第一排的，都是極受陛下寵愛的。玉翎看到第二排第三排也有不少皇親，他們的服飾極好辨認。
    楊家的坐席，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玉翎仔細認了認前排都坐了哪些人，坐在後麵的就沒有多花心思了，隻大概看了個臉熟。
    李瑱坐在大殿對麵的第二排，衝玉翎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玉翎禮貌的挨在殷氏身旁坐下。
    “你們認識？”殷氏問玉翎，看服飾，那是一個親王。
    “嗯，”玉翎不瞞殷氏，“見過兩次，那是恒王。”陛下子女眾多，成年的就有五十來人，恒王並不是特別受陛下寵愛，也隻能屈居第二排。
    殷氏點點頭，也不多問了。
    席間不少人交頭接耳，時不時的有目光朝楊家的坐席這邊掃來，楊家人故作淡定，楊釗的背更挺直了些。
    眾人交談間，高力士手執拂塵到了台階上，掃了眼殿中諸人，才亮開嗓子唱起來：“皇上駕到！”
    大殿頓時一靜，紛紛起身，準備好給皇帝行禮。
    高力士通報完，躬身退到一旁，皇帝攜著玉環的手進來，緩步上了台階。
    待皇帝在禦座前站定，眾人才一齊拜倒：“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
    皇帝掌心朝上虛抬一下：“眾卿平身。”
    殿中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坐好，皇帝也牽著玉環在禦座上坐下。皇帝自己說這隻是尋常宴會，帶著愛妃同席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每個人的酒杯都被滿上了酒，皇帝端起酒杯麵向眾人，聲音朗朗：“今晚當盡歡。”舉著酒杯一飲而盡，眾人也紛紛幹了這杯酒，宴會正式開始。
    玉翎趁人不注意，偷偷打量皇帝和玉環。
    皇帝穿著明黃的龍袍，年已近六十，卻因保養得宜，看上去還隻有五十來歲，距離太遠看不大清楚皇帝麵貌，隻下頷的美須，讓威嚴的麵孔多了兩分儒雅。但是看上去，依舊比自家老爹楊玄珪的年紀大多了。
    玉環今晚穿的是霓裳月華裙，在燈火映襯下，從不同角度看去，有不同的色彩，高華無匹，隻是妝容太濃，也不大看得清她的本來麵目。也或許是玉翎許久未見她，本來就變了模樣。
    單從外表來看，這兩人是怎麼都不匹配的，皇帝都可以當玉環的爹了。可有幾個皇帝不是如此呢？漢武帝六十多了，也收了鉤弋夫人。
    酒過三巡，鼓聲響起，幾列鎧甲勇士進入大殿，踏著鼓點起舞，這是《秦王破陣舞》，太宗一來，大唐每次大宴都必點的曲目。
    玉翎目不轉睛的盯著場中激昂的舞蹈，說是舞，也氣勢騰騰，仿若真的在戰場之上，重圍之中，尤其是那一聲一聲的鼓點落下，讓人心繃得緊緊的。
    《破陣舞》結束，傳來一縷空靈的笛音，一輕紗遮麵的女子飄然而來，伴隨著聲聲琵琶，仿佛玉珠滾落。有宮裝女子跪坐在地上，頸項低垂，輕彈箜篌。
    獨舞的女子舞步輕盈，似空中浮雲，又似蜻蜓點水，如龍女在波濤上起舞，身姿曼妙，淩波微步。
    好一支淩波舞。
    這一剛一柔，強烈的反差，極致的美感，讓玉翎歎為觀止。
    淩波舞之後，又有水袖舞和驚鴻舞，還有琵琶齊奏《瀛洲古調》，玉翎看得過癮，其他人卻是興趣淡淡，可能是平常見得多了。
    樂聲漸消，玉真公主適時站起來提議：“皇兄，有舞有樂，豈能無詩？”
    “哦？你有何提議？”皇帝對玉真公主一向寵愛，自然捧她的場。
    玉真公主微微一笑，指向自己身側：“玉真為皇兄尋到一位大才子，請皇兄拭目以待。”
    玉翎這才發現，原來玉真公主身邊的，竟是李白。
    李白起身，朝皇帝一揖到底，得皇帝頷首，才站直身體，負手緩步邁向殿中。
    玉真公主打了個手勢，有樂工知機的彈起了箏。沒有曲調的樂音流淌而出，李白仰頭望向殿外，今晚月華明亮，外麵的樹影清晰可見。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扶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