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 第五十六章 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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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淩走進空曠的宸宮,這裏和以往一樣充滿寂寞的氛圍。他沒有多做停留,便往後殿的寢宮走去。
精雕細刻的沉香木圍屏因無人打理已經呈現黯淡的色澤。大而舒適的臥床上錦繡帷幕沉寂地垂落,絲綢被褥整齊放置在床內側。幾縷若有若無的飛絮輕輕飄動。
洛淩坐到床邊,眼神拂過熟悉的景物,忽然停留在床頭。在精巧的秀枕下,露出一條豆香色的纓絡。他心念一動,伸手到枕頭下取出那個纓絡,仔細一看,卻是一塊小小的玉佩。
宸宮的這個臥室他早已來過無數次,這個玉佩卻是從未見過。翻到另一麵,看到玉佩上用金絲嵌出一個小巧的雲形紋飾。一般的玉佩上隻會單純地用利器刻出紋路,而用金絲嵌出紋飾的玉佩隻能是大魏皇帝一人使用。顯然,這塊纓絡上係的玉佩是洛錦鴻的。
洛淩手裏緊緊攥住這塊玉佩。自從瀲灩夫人被賜死後,宸宮已成冷宮,洛錦鴻二十年來更是再未涉足。如今父皇的玉佩出現在這裏,說明不久前他曾經到過這裏。是單純地緬懷逝去的伊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現在已經無法得知了。
耳聽得一陣輕巧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他迅速地把纓絡揣入懷中,然後起身站到臥室正中。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紅雨夫人纖巧的身影出現在他麵前。
看著眼前的女人,洛淩精神有些恍惚。歲月對她無疑是優厚的,眼角唇邊沒有一絲皺紋,溫婉嬌弱的神情仿佛如昨。很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她曾如小鹿般溫馴地伏在他的懷裏,任青澀的少年瘋狂地宣泄複雜痛苦的情緒。
紅雨是他第一個女人,也曾經是他溫暖的回憶。
看到他眼神飄忽不語,紅雨浮現出他最熟悉的嬌怯表情。
“三郎,你還在怨我?”
洛淩回過神,聽到她的話不由得一怔,這才明白她指的是她在湖心亭安排的那一幕。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窗前。
隻覺一個柔弱的身軀貼上他的後背,她的手環住他的腰。
“三郎。我那日請杜汀兒到湖心亭,隻是想讓她明白,我才是你最愛的人。”紅雨並不掩飾自己的嫉妒。這是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洛淩雖然不喜歡,但也無可奈何。
“既然你如此篤定,那又為何一而再地試探我呢?”洛淩撥開她纏繞在腰間的手臂,轉過身微帶嘲諷地說。
卻見紅雨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慌亂,很快消失不見。她強笑道:“我何曾再三試探三郎?”
“哦?”洛淩笑了一下,“當日在浣碧山莊,你說那些話時,早已經察覺汀兒在一旁了罷。”洛淩是個心思縝密的人,雖然有些事他當時沒有察覺到,但不表示他永遠都沒有察覺。那日汀兒意外出現在雪地,撞見他和紅雨私會,之後憤然消失,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巧合。
紅雨盯著他犀利的眼神,知道無法再瞞他,索性承認:“沒錯。我就是要讓她離開你,我不能容忍她出現在你的身邊。”
洛淩看著她嫉妒羞怒的表情,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那你為何又容忍甄綰留在我身邊,還為我生下一女?”
洛淩的這話看似順著她的思路說出來,實際上在這個時刻提起甄綰,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這個信號一下子點燃了紅雨的神經。
她後退一步,眼神中驚疑不定。
洛淩負手佇立在她麵前,挺拔健美的身軀像是籠罩著強大的壓力向她侵襲,她在他的強勢麵前無法遁形。她一直認為自己做的遠遠比他知道的多,但現在她已無法確定是不是還是這樣。
紅雨咬緊嘴唇,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卻是從未有過的冷漠。
“甄綰現在在哪裏?”她沉默了半晌,開口問道。
洛淩轉頭不再看她,因為她剛剛給出了他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紅雨,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他輕輕地問道,仿佛在問她一件不相幹的事情。
“三郎。”紅雨忽然撲到他的懷裏,滿麵淚痕:“你說過你隻愛紅雨一人的,可是你辜負了我們的誓言。你將杜汀兒視若珍寶,在你們雙宿雙棲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她緊緊攥住他胸口的衣襟,淚水噗嗤哧地落在他的衣衫上麵。
洛淩卻一把推開她,難以掩飾眼中的厭惡:“甄綰在我身邊已經五年,紅雨,你好重的心機!”紅雨的癡情他不是不感動,她的嫉妒也是人之常情。但多年前她就已經在他身邊安插眼線,這點卻是他絕不能容忍。想到甄綰臨死前嘴角流淌黑血的樣子,他不寒而栗。
紅雨被他推了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身體。
“說,你為何對父皇下手!?”他迫近一步,捏住她的下顎。將他最大的揣測拋了出來,心中卻是一陣惶恐。他多希望紅雨的臉上出現震驚,不解,哪怕是無措的表情,他就可以將這些統統理解成她完全不知情。但是,紅雨臉上因他的用力而顯現的痛楚卻逐漸轉為無情。她冷漠地望著他,仿佛對他的質疑毫不驚奇。
他的手指深深陷進她的麵頰,使得嘴唇微向外凸起。這芳香甜美的唇瓣曾經蘊滿深情,可是此時卻吐出一句狠毒無比的話。
“他不死,我就會死。”
洛淩狠狠地摑上她的粉頰,將她打翻在地。
他冷靜如冰雪的身軀微微顫抖,無限的痛楚席卷他全身。居然是她!居然會是她!居然真是她!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嘶吼著,抓住她的雙肩瘋狂地搖晃,手指上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她的肩膀捏碎。
紅雨忽然伸出手指,迅如閃電般點到他的脅下。洛淩身子一軟,跌坐在地,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氣。
紅雨站直身體,儀態萬方地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秀發。冷漠地盯著癱軟在地的洛淩,輕輕一笑:“我本不想這樣做的。但是瀲灩窺見了我和滇南密使的私會。所以,她,必須死。”紅雨一雙妙目停住在睚眥欲裂的洛淩身上。“三郎,你還不知,其實我是滇南人。”
洛淩的母妃瀲灩夫人在世的時候,身邊有兩個最親密的侍女。一個是現在的芸婕妤,一個便是紅雨。當初瀲灩將紅雨收在身邊時,隻知道她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女,因為她長得嬌弱,甚至不忍心讓她服重役,於是讓她擔任侍茶婢女。紅雨聰明伶俐,很快便博得瀲灩的喜愛,升至貼身侍女。誰能想到,嬌怯怯的紅雨居然是滇南的暗探?一次無意的撞破,讓瀲灩夫人引來殺身之禍。
“你是如何謀害母妃?還誣陷她在宮中行巫蠱之事?”洛淩嘶啞地低吼。
紅雨看著完全喪失反抗力量的洛淩,輕笑一聲:“當時皇後即將臨盆,我在她的飲食中偷偷加入了牽機草,所以她會出血不止。至於瀲灩夫人床下埋著的巫蠱木偶,是我藏進去的。”洛淩清晰地記得,母妃在被拖到庭院裏之後,聞訊狂奔而來的芸婕妤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但是他還是看到了父皇身邊的近侍從母妃的床下,挖出了兩個黝黑黝黑的沉木小人,上麵紮滿銀針。
曆代的皇室之中,巫蠱一直是最被忌諱的邪惡手段。而巫蠱的對象居然是懷著龍嫡的皇後,最終導致皇後早產而死,一屍兩命。當年洛錦鴻獨寵瀲灩,雖然之前有兩個兒子,但都未成年而夭折。所以洛淩雖然行三,但其實是皇長子。隻要皇後沒有產下嫡子,按照無嫡立長的皇室慣例,洛淩就是未來的皇帝。正是這樣最正常的推理,讓所有證據都指向瀲灩夫人包藏奪嫡謀權的禍心。最終,洛錦鴻在極度震怒絕望的促使下,將瀲灩夫人賜死。甚至在死後以發披麵,以糠塞口,羞辱她的屍身。
紅雨將二十年前的一樁宮闈慘案娓娓道來,便如在講一個有趣的笑話。洛淩再也不認識這個女人。原來他所有痛苦怨恨的根源都是這個女人一手造成,而他,居然會把她愛如珍寶。
“三郎,你不該讓陛下徹查當年的事情。如果你不這樣做,我永遠是你愛的紅雨。是你,逼我走了這一步。”紅雨的語氣再也無法平靜,她像一個瘋婦一樣大笑起來,忽然之間,笑聲戛然而止。她跪倒在他身前,輕撫他的臉頰:“三郎,我愛你。我們忘掉這一切,再像以前那樣可好?等城兒登基之後,我們便去遊山玩水,像尋常的夫妻一樣,可好?”
洛淩冷笑道:“要我和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再卿卿我我?忘掉殺母弑父之仇?”他的話徹底粉碎了紅雨最後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
紅雨終於死了心,她拍拍他的麵頰,冰冷地說道:“三郎,如果我得不到你,別人也休想得到。杜汀兒,她遲早是死路一條。”話音未落,她驚恐地發現癱軟在地的洛淩已經站起身來。
“我已經失去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你休想再奪走我僅剩的東西。”他迅捷無比地捏住紅雨夫人的咽喉,另一隻手不停歇地連點她數道大穴。看著她驚恐的眼神,洛淩一笑:“紅雨,你太高估了自己。”早在看到洛錦鴻留下的玉佩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信任這個女人。剛才裝作被暗算,也隻是給她時間讓她說出一切。
挾製住紅雨,洛淩再不停留,下麵他要做的事太多,不容他稍有耽擱。
但是當他將房門打開時,卻發現不知何時,庭院裏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禁衛軍。數以百計的禁衛鴉雀無聲地肅立,手中的長槍閃著金屬特有的寒冷光芒。正中間,太子洛城負手而立,微帶譏誚地看著他。
“淩親王這是要去哪裏?”洛城俊美無匹的俊顏掛著冷酷無情的微笑,像是在看著案板上待宰的魚肉。
洛淩立刻捏住紅雨的喉嚨,沉聲道:“你想要她死在這裏?”
誰知洛城竟然又笑了笑,充滿輕視:“你挾持太子生母,未來的皇太後,這已經是十惡不赦。更何況,你以為你真能安身而退?”說罷手臂輕揮,身後幾個禁衛迅速押上了一個人。
“芸姨!?”洛淩失聲驚呼,他終於知道洛城的胸有成竹是從何而來了。
芸婕妤披頭散發地站在他的麵前,充滿驚慌的眼神強作鎮定,高呼:“淩兒,你不要管我。你快走!”
洛淩看著她溫潤的眼眸,這雙眼睛裏充溢的從來都是慈祥,樂觀,堅強的目光。無論是在寒冷淒清的蘊蘭殿裏苦度日月,還是他封王拜將後榮寵加身,芸婕妤看著他時,都是一如既往地溫柔,慈愛,自幼年來便帶給他無數的溫暖。
他手上一軟,宛如被擊中七寸的毒蛇。隨著他鬆手,紅雨夫人癱軟倒地。這個世界上讓他留戀的東西並不多,但無奈的是,芸婕妤就是其中之一。
“放了芸姨,我跟你們走。”
洛城冷冷一笑,揮手道:“將她押回蘊蘭殿,嚴加看管。”芸婕妤對整個大局來說,隻是枚小小的棋子,根本無關痛癢。
“至於淩親王,便要請他換個地方喝茶了。”